第100章 淮阳郡王(2/2)
温敏的脸色微微变了。
“蜀王叔更可笑。隆裕三十年,他派人在剑门关外刺杀老五。老五只是割了他幼子的一只耳朵,装在锦盒里送给蜀王叔。’蜀王叔被一只耳朵吓到父皇面前请罪。”
周昱的嘴角微微一弯,那不是笑,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像看见一只螳螂举起前臂挡向车轮时的神情,“他被一只耳朵吓破了胆。莲华教说‘夏至蛇出洞’,他回‘不做第一条蛇’。他不是不想动,是不敢。他的胆在剑门关外被老五一刀割了。”
蝉声忽然密了一层。周昱从窗边踱回来,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越王叔最聪明,也最不聪明。聪明在于他收了老五的银子,却知道每一两银子都连着线。不聪明在于,他收了银子,便会控制不住心中欲望。但老五的线,从他收下银子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系在了他的手腕上。”
温敏沉默了很长时间。书房里只有蝉声和运河的水声,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流向相反却永远分不开的河。
“王爷,属下还是想问,我们真的什么都不做?”
周昱放下茶盏:“不是什么都不做,是在该做的时候做该做的事。”他从书架上抽出一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份薄薄的奏折抄件,纸已微微泛黄。那是隆裕二十六年周景昭从南中发来的奏折,奏请将南中晒盐法推行收益拨出两成用于讲武堂及各地官学。他将抄件递给温敏。
温敏接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王爷,这是宁王多年前的奏折。”
“是。那时老五刚到南中,根基未稳,朝廷里没有人看好他。他上这道折子,苏治在政事堂笑‘宁王在南中晒盐,晒出银子不养兵,养学生,是嫌南中的兵太多吗?’”
周昱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老五没有理他。多年后,南中的讲武堂教出了杨延等人。宁州大学未来又会走出多少人才?苏治还在替周朗晔铺路。温敏,老五布的棋,不是一天布下的,是数年。他在南中晒盐的时候,苏治笑他;他在杭州修水渠的时候,越王叔在数自己的兵。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等父皇老去,等长安生变,等别人先伸手。老五不等,他只做。做到后来,他手里有了南中、有了交州、有了江南,有了讲武堂和宁州大学,有了李光、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运河的水,不疾不徐,却从不断流。
“我们不动,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还不到动的时候。周朗晔会动,槐安会替他开城门。蜀王叔不敢动,但莲华教会替他动。越王叔忍不住会动,老五的银子会替他动。等他们都动了,把长安搅得天翻地覆,把父皇从洛阳逼回来,把太子的根基摇得晃三晃——到那时候,我们才知道,我们该做什么。”
温敏将奏折抄件折好放回锦盒:“王爷,属下还有一个问题。宁王在江南,太子在长安。若将来真有那一天,王爷站在哪一边?”
周昱将锦盒合上,放回书架:“老五的母妃是顾贵妃,太子的母后是皇后。顾贵妃薨了,皇后还在。太子是嫡长,老五是战功。名分上太子占先,实力上老五占先。但温敏你记住,父皇还在。只要父皇还有一口气,这天下便没有‘站哪一边’的问题。只有‘站在大夏这一边’的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况且,本王欠老五一个人情。当年老五在宫中点醒母妃,后来收高句丽贿赂的事被御史翻出来,本王主动上交了财物请罪。父皇念在本王主动退赃、闭门读书,只降了爵位,没有圈禁。若非母妃听了老五那句话,本王如今恐怕连淮阳郡王的爵位都保不住。”
他望着窗外运河的水色,夏日的阳光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金鳞,晃得人睁不开眼。
“老五那句话,是随口提的,还是有意点的,本王至今不知道。但本王知道,他点醒过本王一次。将来他若需要本王还这个人情,本王会还。太子准备了东宫六率,金吾卫太子是能调动的。老三老六在幽州替太子打仗,老七老八在江南跟着老五。老九在长安做人质。本王在淮阳读书。父皇把每个儿子都放在了该放的位置上。我们这些做儿子的,能做的只是把父皇给的位置坐稳,在该伸手的时候伸手,在该缩手的时候缩手。”
温敏起身,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王爷,属下明白了,我们现在不能动。但属下会让人继续盯着长安、蜀地、越州。三条蛇出洞的时候,王爷会第一个知道。”
周昱点了点头。温敏退出书房,蝉声重新涌进来,将书房填得满满当当。周昱独自坐在窗边,将《水经注》重新翻开,翻到淮水那一篇。郦道元写淮水——“淮水出南阳平氏县桐柏山,东南流,经义阳县,又东经淮阴县,又东入于海。”
“老五,淮阳的蝉很吵。但水很好。淮水东流入海,海那边是什么,二哥替你先看一步。长安的事,二哥帮不上忙。但你若需要,淮阳郡王府的门,永远是开着的。”
他搁下笔,将信封好。窗外蝉声如沸,运河的水千年如一日地往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