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七夕(下)(2/2)
“太子在等周朗晔迈出那一步。迈了,便是谋反。谋反之罪,他便可以钉死周朗晔。但槐安也在等周朗晔迈出那一步之后,长安城里那些趁乱摸鱼的人把手伸出来。”他的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三下,“太子和槐安,都在等周朗晔这只蝉先叫。谁先叫,谁便先露出位置。这盘棋,太子、槐安、周朗晔,三方都在走。但真正决定棋局的,不在长安。”
周景昭的目光从运河上收回来。
“在哪?”
“在洛阳。陛下每日在伊水边站小半个时辰,对着卢舍那大佛。他看佛,佛也看他。他知道长安有人要动,知道太子在等,知道槐安在织网,知道周朗晔是那枚棋子。但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每日在伊水边站着。他在等什么?”
谢长歌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他腰间那柄窄身直刀的刀锋,薄而准,“他在等槐安把网全部织完。槐安织了数十年的网,朱雀计划是他在长安潜伏数十年唯一的使命。这张网有多大、连着多少人、牵动着多少平日里藏在水面下的势力?陛下想知道,太子想知道,王爷也想知道。所以陛下不动,太子不动,王爷也不动。大家都等着槐安把最后一段网织完。织完了,收网的人才会动手。”
周景昭默然片刻。
“先生,你说槐安知不知道自己在替别人织网?”
谢长歌的折扇展开,摇了摇,又合上。
“槐安应当知道,但他不得不织。朱雀计划是圣太子给他的死命令,他若不织,圣朝不会再信任他。织了,他还有一线生机。不织,他便是弃子。槐安不想做弃子,所以他织。但他也知道,这张网织完的那一天,便是收网的时候。他赌的是收网之前他能先把自己藏起来。就像蝉叫完了,便从壳里爬出来飞走,留下一个空壳给抓蝉的人。”
周景昭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蝉’,谢长歌用了一个极准的譬喻。周朗晔是蝉,槐安也是蝉。周朗晔叫得最响,但他只是一个空壳。槐安叫得最晚,但他以为自己能飞走。收网的人等的不是蝉叫,是蝉从壳里爬出来的那一刻——那一刻,蝉最脆弱,也最真实。
“先生,你今日去了哪里?”周景昭忽然问。
谢长歌的折扇在掌心停了一瞬。
“臣去了紫阳坡以西的山中,王妃让臣给高小姐送一瓶薄荷膏。”
周景昭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运河的水面上。七夕的月亮正从石榴树的枝叶间升起来,又圆又亮。
“高小姐的箭法如何?”
“三石弓,五十步穿杨,心稳手稳。臣不如她。”
周景昭将茶盏放下,嘴角微微弯了一弯。
“先生,你今年已近而立。本王的承宁和安歌都已经这般大了,可你还……”
谢长歌的折扇在掌心转了一圈:“王爷,臣是读书人。”
“读书人也要成家。高靖是兵部尚书,豹骑左卫大将军,太后的亲侄子。他的女儿,配得上你。”
谢长歌没有接话。他望着窗外那轮七夕的月亮,忽然想起松林中那三支并排的箭。他的箭居中,她的两支箭分列左右,像三个人并肩站在松涛里。他活了近三十年,第一次觉得—人并肩站着,比一个人站着要好。
“王爷,等长安的事收了网,臣再想自己的事。”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行了一礼,退出书房。
周景昭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将茶盏中最后一口茶饮尽。窗外七夕的月亮已升至中天,运河的水声在月色中格外清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