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蝉鸣(上)(2/2)
乳母从门外进来,背微微佝偻,双手交叠在身前。
“国公爷。”
“去告诉苏相,孤三日后出城。安远门的门,让他替孤留着。”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另外,替孤准备一匹马。不要国公府的马,去西市骡马市上买一匹。要最寻常的那种——枣红色,鬃毛不要修剪,马蹄铁用旧的。”
乳母应下,躬身退出。周朗晔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那棵老槐树。蝉鸣忽然密了一层,像有人往网里又撒了一把石子。他伸出手,将窗子轻轻合上。
蝉声被隔在窗外,书房里一下子静了下来。他坐回书案后,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信是写给母妃德妃的,很短。
“母妃:中元已过,长安秋凉。儿臣一切安好,母妃珍重。”
他搁下笔,将信封好,放在案角。这封信会在三日后送出——如果他没能回来,这封信便是遗言。如果他回来了,这封信便是一封寻常的家书。他将信压在镇纸下,起身走出书房。老槐树的叶子依然一动不动,蝉声密得像一张网。
隆裕三十三年七月十七,长安,东宫。
太子周载在书房里将高靖送来的名单又看了一遍。名单上的人数比三日前翻了一倍——安远门守军中被刘德安插的亲信,从十七人增加到了三十六人。三十六人中,有十二个是代北人,与德妃娘家有旧;其余二十四人,分布在安远门守军的各个关键位置——吊桥的绞盘手、城门的门闩手、箭楼的了望手、瓮城的守门卒。刘德花了数年时间,将安远门从上到下渗透得干干净净。
但这份名单上新增的名字,最让周载注意的,不是安远门的守军。
郑主簿的宅邸暗道已全部探明。暗道不止一条——从东市胡饼铺到郑主簿宅邸,从郑主簿宅邸到安远门瓮城,从安远门瓮城到龙首原南麓的一座废弃窑洞。三条暗道,将长安城北的地下织成了一张网。周朗晔一旦出了安远门,便可以从瓮城直接钻入暗道,在龙首原南麓悄无声息地冒出来。禁军在城内仰攻,连他的影子都摸不着。这才是槐安替周朗晔铺的路——不是让他站在龙首原上等着挨打,是让他从地底钻过去,在禁军的背后插一刀。
高靖站在书案前,甲胄未卸,腰间那柄先帝赐的刀刀柄上缠的丝绳已被磨得发亮。“殿下,暗道出口在龙首原南麓一座废弃窑洞中。窑洞距禁军北营不到三里。臣已让豹骑暗哨将窑洞方圆五里全部盯住。周朗晔的人一旦从洞口钻出来,臣的人便能将他们一个一个点清楚。”
周载的手指在名单上轻轻叩了一下。“高尚书,孤问你。槐安花了数十年,在东市卖胡饼,替圣朝织了长安这张网。这张网上有多少个结——安掌柜是一个结,郑主簿是一个结,刘德是一个结,安远门的三十六人是一堆小结。这些结,孤都看见了。但网的中央那只蜘蛛,孤还没有看见。”
高靖的目光微微一动。“殿下的意思是,槐安本人不是蜘蛛。”
“槐安是织网的人,但他不是网中央的那只蜘蛛。蜘蛛是圣太子在长安真正的底牌——朱雀计划的核心,不是周朗晔,不是安远门,不是龙首原。是那个在长安潜伏得比槐安更深、身份比槐安更隐秘、手中掌握的力量比槐安更大的人。槐安替他织网,周朗晔替他点火,安远门的暗道替他铺路。但真正从地底钻出来咬断禁军喉咙的,不是周朗晔,是那只蜘蛛。”
高靖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蝉声如沸。
“殿下,臣在长安做了十余年豹骑左卫大将军。这长安城里叫得出名字的文臣武将,臣大多知道他们的底细。但殿下说的这只蜘蛛,臣却从未察觉过。”
周载从案上抽出一份薄薄的册子放在高靖面前。册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官职、住址、日常行踪。每个人名旁边都用朱笔标注着一个小小的“疑”字。
“这是孤让东宫詹事府的人花了数年时间,从长安城里筛出来的。这些人官职都不高,从七品到五品不等。住址都不显眼,却分散在长安各坊。日常行踪都没有任何可疑之处,按时点卯、回家,并不热衷结交权贵、也不参与党争。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
高靖的目光在册页上扫过:“什么共同点?”
“他们都在隆裕二十年至二十五年之间进入长安任职。那五年,正是暗朝圣王积极向大夏朝廷渗透的时期。槐安是隆裕二十二年入长安的,在东市开了胡饼铺。郑主簿是隆裕二十三年入太常寺的,从九品做起,数年只升了半级。刘德是隆裕二十四年补入安远门守军的,最初只是一个看门卒。这五年里进入长安、任职不起眼、升迁极缓慢、从不引人注意的低品官员,孤筛出了数十余人。这数十余人中,一定有一只是蜘蛛。”
高靖将册子合上,握在手中。
“殿下,臣这就去查。七月十八之前,臣会将这数十余人的底细全部摸清。”
周载点了点头。
高靖行了一礼,转身走到门口。
“高尚书。”周载忽然叫住他。
高靖回过头。
“你女儿在杭州宁王的地界,就算长安乱了,她也会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