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马山记事(八)(2/2)
事已至此,退无可退。
我立刻拿起手机,拨通了小瑞的电话。
很多我看不透的事,他都能一眼辨明真伪。这次面对来历不明的孙师傅,我必须找他商量。
电话一接通,我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从雨天老奶奶劝我下山,到大叔联系我,再到孙师傅约我盘道,地点定在马山回迁房。
小瑞听完,沉默了几秒,语气瞬间凝重:“师兄,你说的这个孙师傅,我刚查了一下。”
我心里一紧:“她到底什么来头?”
“什么来头都没有。”小瑞的声音冷了几分,“她根本没有任何仙家缘分,家里供奉的全是散仙、外鬼、山精野怪,没有一个正经落位的仙家。她自己半分真本事没有,全靠这些阴邪之物撑场面,坑人敛财,坏事做尽。”
我先是一愣,随即心里了然。
这和我猜测的一模一样。如果她真有本事,真懂堂口规矩,真有正神护佑,怎么可能给大叔立出那么荒唐的堂口?怎么会把一个老实人害得整日不得安宁?所谓的孙师傅,不过是个招摇撞骗的假师傅罢了。
我连忙追问:“小瑞,你还查出什么了?有没有能压制她的关键?”
小瑞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似乎在凝神感应,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凝重:“要说她家真有护着的,也不是没有,但不是她的缘分,是她对象家里的。我看到了,是一个黑狐仙,穿得破破烂烂,也就他还算正经修行的仙家。”
黑狐仙。
我把这三个字牢牢记在心里。
有了小瑞的话,我心里多了几分底气,至少我清楚了对方最后的底牌。我正准备挂电话出发,小瑞的声音再次传来,满是担忧:“师兄,一切当心。她在自己的地盘,一切小心。”
“我知道,放心。”我沉声应道。
“还有,”小瑞的语气多了几分坦然,“如果实在讲不通,就别白费力气,懂的人自然懂,不信的人,你把心掏出来,他也觉得是假的。”
小瑞的坦然,像一股清风,可我当时听不进去,我只想着,能救一个是一个。
挂了电话,我拿上车钥匙,驱车直奔马山。雨还在下,路面湿滑,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是我第一次正面和当地有名的假师傅对垒,赢了,能守正道;输了,不仅自己受辱,连跟着我的仙家,都会被人轻视。
很快,我就到了马山回迁房片区。
这里是村里新盖的安置房,周围是大片光秃秃的田地,被雨水打得一片泥泞,一览无余。空旷荒凉的田野里,孤零零立着一座农家院式的建筑,突兀得刺眼,像平地里冒出来的一样,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不用问,这就是孙师傅的住处。
我给大叔打了电话,他很快跑出来接我。刚把车停稳,推开车门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不是雨天的阴冷,是阴界之物特有的、带着敌意的寒,冻得人骨头缝都发疼。
我抬眼望去,田野四周空荡荡的,可在我眼里,密密麻麻全是鬼魂,挤挤挨挨,眼神空洞地盯着我。再望向那座农家院,里面的气息更加浑浊,满屋子都是所谓的“仙家”,可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全是山精野怪、散仙外鬼,没有一个正经修行的仙家。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股温暖强大的气息,我知道,是我家老大,还有护着我的仙家们,已经默默跟在我身后。
有他们在,我脚步稳了几分。
大叔热情地领着我往院子里走,刚踏进门,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没有半分善意,全是警惕、敌意,甚至藏着浓浓的杀意。我脊背发紧,却昂首挺胸,没有露出半分慌乱。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个热情得过分的声音:“哎呀,小刘师傅来了!快快快,里边请!”
我抬眼一看,从正屋走出来一个女人:体态臃肿,戴着一副眼镜,遮住了眼底的神色,身上挂满了金首饰——粗金项链、金手镯、金耳环,沉甸甸地晃眼,一身奢华打扮,像个养尊处优的阔太太,没有半分修行之人的清净。
这就是孙师傅。
她脸上堆着假笑,快步上前拉着我的胳膊,亲热得像多年未见的老友,可那笑容底下的算计,我比谁都清楚。
“小刘师傅年轻有为,这么小的年纪就干这个,不简单啊。”她一边客套,一边引着我往屋里走。
刚到门口,一尊神像立在正中间,辨识度极高——是五百灵官之首,王灵官。
民间常说:上山不上山,先拜王灵官。王灵官嫉恶如仇,专镇邪祟,任何妖魔鬼怪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我一眼就看出,这尊王灵官根本没有落位,只是一尊空泥胎,没有神明临坛。可即便如此,礼仪不能废,我收敛心神,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
这是对正神的尊重,与她是否真心供奉无关。
就在我拜完时,旁边走出来一个男人:圆头圆脑,身材微胖,面容憨厚,脸上挂着僵硬的笑,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我。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孙师傅的丈夫,两人是两口子。
孙师傅笑着介绍:“这是我爱人,平时帮我搭把手。”
我点了点头,跟着她进了正屋。迎面供桌上摆着三尊神像:泰山奶奶、马山奶奶、五峰山奶奶,都是当地最受敬重的正神。
心底的感应再次传来,依旧是冰冷的四个字:均未落位。
三尊神像,全是空的,没有一位正神肯落座在这个满是铜臭和邪祟的地方。她整日烧香供奉,不过是自欺欺人。可我依旧按照礼数,上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拜的是神明,不是她这个人。
孙师傅看着我拜神像,脸上的笑容更浓,以为我已经被她的排场镇住了。
随后,她把我领进侧屋,这是她专门看事的房间,供桌、香炉、香烟、茶杯一应俱全。她招呼我坐下,亲自给我沏茶,推到我面前。
起初全是客套话,问年纪、问修行、问家世,两三句过后,气氛瞬间变了。
明面上是互相询问,暗地里,盘道已经开始了。
孙师傅拿起桌上的烟,点燃吸了一口,吐出烟圈,笑盈盈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轻视和试探:“小刘师傅,你敢来赴约,想必是有真本事的。你说说,能看出我身后跟着的是什么吗?”
终于来了。
我抬眼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给她留面子:“散仙,外鬼,山精野怪。”
这句话一出,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一直沉默的孙师傅丈夫,嘴角的笑容瞬间僵住,下意识地看向孙师傅,手指悄悄攥紧,眼神里满是慌乱。
而孙师傅本人,抽了一口烟,也笑了,那笑容里全是不屑和嘲讽:“道行还是太浅啊,年纪轻,眼界到底不够。”
我不动声色,等着她故弄玄虚。
孙师傅又吸了一口烟,故作高深地缓缓开口:“官大三级不显像,你看不出来,也属于正常。”
官大三级不显像?
我心里微微冷笑,表面却不动声色。
装,接着装大尾巴狼。
真有正神大官临坛,她还用得着坑蒙拐骗?还用得着收拢山精野怪?还用得着给人立错堂口?这套唬人的把戏,也就骗骗不懂行的人,在我面前,不过是跳梁小丑。
我扭头看向旁边的大叔,他一脸忠厚老实,眼神懵懂迷茫,安安静静地坐着,完全分不清谁对谁错、谁真谁假。看着他那张憨厚的脸,我心里的不忍瞬间涌上心头。
他只是个普通人,家宅不安才求神拜佛,却被这个假师傅骗得团团转,花了冤枉钱,立了错堂口,整日被外仙干扰。我想救他,想把真相摆在他面前,想让他知道谁才是真正想帮他的人。
可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