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马山记事（八）（1/2）
这是我第八天踏足马山。
前七天在山上，总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动，哪怕是安静的时刻，也藏着几分玄之又玄的意味。可偏偏今天，山上静得反常，没有异象、没有感应、没有半分稀奇古怪的事发生，连风都软塌塌的，裹着绵绵细雨，落在肩头凉丝丝的。我站在山腰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心里清楚，山上的平静从不是常态，真正的波澜，全藏在我下山之后。
天空从清晨就飘着冷雨，不大，却密得能浸透衣物，把整座马山笼在一片湿冷的雾气里。今天在山上值守的人，和前七天全然不同。前几日要么是沉默寡言的守山大叔，递上一杯热水便不再多言；要么是村里热心的大娘，见了我只笑着打声招呼。可今天值班的，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奶奶，眉眼间全是长辈对晚辈的疼惜，一见到我，目光就没离开过，反反复复劝我早点下山。
我起初只当是老人心疼我雨天淋雨，笑着摆手说再待一会儿就走。可老奶奶却上前一步，轻轻拉着我的胳膊，语气像我亲奶奶一般，带着苦口婆心的劝诫：“小伙子，听奶奶一句劝，年纪轻轻的，别总往这山上跑，别碰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我心里一哽，等着她往下说。
“我们这一辈人，活了大半辈子，见得太多了。”老奶奶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惋惜，“好好的年纪，找份正经工作，娶妻生子，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天天琢磨这些虚无缥缈的事，在旁人眼里，就是不务正业，耽误了自己啊。”
“不务正业”。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扎在我心口，不疼，却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张了张嘴，心里翻涌着无数句话，想辩解、想倾诉、想把我身上的缘分、经历的磨难、扛着的使命全说出来。我想告诉她，我不是游手好闲，不是封建迷信，我走的这条路，是躲不开、逃不掉的缘分；我想告诉她，我比任何人都想做个普通人，想朝九晚五上班，想和朋友喝酒聊天，想不用时时刻刻感知阴阳，不用面对那些常人无法想象的东西。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辩解有用吗？
在她这样的普通人眼里，我所坚守的正道、我拼尽全力守护的底线、我日夜不敢松懈的修行，统统都是不务正业。没人理解走在这条路最前面的孤独，没人懂被缘分选中、身不由己的无奈。我何尝不想融入世俗，何尝不想做一个不用背负仙家、不用管世间因果的正常人？可走到今天，经历过生死边缘的挣扎，感受过仙家引路的托付，我早就没有回头路了。不是我选择了这条路，是这条路，从一开始就选择了我。
我看着老奶奶满是关切的脸，心里发酸，最终只轻轻点了点头：“奶奶，我知道了，我这就下山。”
在她不停的唠叨和叮嘱里，我转身走进雨幕。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有些苦，注定只能自己扛，哪怕有理，也说给不懂的人听。
驱车回到家时，不过下午两三点钟，推开家门，妻子苏岚正坐在客厅，听见动静抬头一看，满脸都是藏不住的疑惑。
“小东？你怎么回来这么早？”
我换了鞋，把湿外套挂在衣架上，笑着解释：“今天山上没什么事，雨天路滑，就早点回来了。”
苏岚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帮我理了理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语气里全是不解：“这都不对啊，前几天，你哪一天不是太阳快落山才进门？有时候天都黑透了，我还在等你回来。今天太阳还高着呢，你就到家了，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我心里一暖，世上也就只有苏岚，会把我每天回家的时间记得清清楚楚，会默默担心我的安危。我拉着她坐在沙发上，东拉西扯地聊天，明明聊了很久，可现在回想起来，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记不清。那时候的我，心里已经隐隐发慌，总觉得这场过分的平静，是在酝酿一场不小的风波。
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慢慢沉了下来，大概下午四点多，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微信提示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我随手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无备注的消息，头像是一片模糊的风景，微信号陌生得很。我盯着屏幕，脑袋里翻来覆去回想了好半天，才猛地记起——这是之前在马山遇到的那位大叔。
看过之前章节的朋友都记得，这位大叔是个老实巴交的普通人，被人立了错堂口，整日被外仙干扰，家宅不宁。我当时实在看不过去，忍不住点醒他，说他的堂口立得不对，给他立堂的师傅根本没有真本事，只是在坑他。他当时半信半疑，说要回去找人再查一查。
我以为这件事会就此作罢，毕竟太多人被假师傅洗脑太深，哪怕真话摆在眼前，也未必敢信。可没想到，他会主动来找我。
大叔的消息发得小心翼翼：“小师傅，你今天没来山上吗？”
看到这句话，我心里瞬间涌起一阵澎湃，连忙打字回复：“今天我去了，只是下山比较早，没在山顶久待。”
没过几秒，大叔就回了过来：“原来是这样，早知道我就不爬山顶找你了，白跑了一趟。”
我看着文字，心跳莫名加快。
难道真的被我说中了？
难道他听了我的话，真的找人查证，发现自己的堂口确实立错了？难道他终于醒悟，知道自己一直被假师傅蒙骗？
我越想越激动，做我们这一行，不求名不求利，最希望的就是拉一把那些被坑害的普通人。如果这位大叔能及时回头，就算我多跑几趟马山，多费几番口舌，也值了。
可现实，瞬间给我泼了一盆冷水。
大叔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沉到了谷底：“小师傅，我把你在马山的事，还有你跟我说的那些话，全都告诉之前给我立堂的孙师傅了。她想约你见个面，跟你交流交流。”
交流交流？
这哪里是交流，分明是找茬算账！
我瞬间明白，我戳破了她的骗局，断了她的财路，这位孙师傅哪里是想和我探讨学问，她是想给我下马威，想打压我，想在她的地盘上把我拿捏得死死的。
我赶紧追问：“孙师傅想什么时候见？”
“她问你什么时候有空，想当面跟你聊聊。”
我的手指悬在手机键盘上，半天敲不出一个字。
去，必定是一场针锋相对的盘道。对方在当地混迹多年，收拢了无数山精野怪，气场强横，我年纪轻、修行浅，一旦压不住，不仅丢自家仙家的脸，还会让更多人被她蒙骗。
不去，就等于认怂。
以后这位孙师傅只会更加肆无忌惮，坑害更多像大叔一样的老实人，而大叔，也会彻底被她拿捏，再也不会相信半句真话。
就在我犹豫不决时，心底深处，一道沉稳而坚定的感应毫无预兆地传来——是我家老大。
自从走上这条路，老大就是我最坚实的依靠，每一次迷茫无措，都是老大为我指路。这一次，老大的感应清晰无比，没有半分犹豫：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
短短九个字，像一颗定心丸，让我瞬间有了底气。
有老大在身后，邪不压正，我有什么好怕的？
我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你问问孙师傅在哪，我今天过去，地点她来定。”
消息刚发出去，大叔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语气满是为难：“小师傅，我问过了，孙师傅现在在济南，离这边太远了，要不咱们改天再约？”
我刚想应声，心底的感应再次强势传来，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就今天，否则免谈。
我瞬间懂了老大的用意。
这件事，拖得越久，对方准备越充分，布下气场、请来帮手，我再去就彻底陷入被动。只有趁热打铁，就在今天，打她一个措手不及，才能牢牢掌握主动权。主动权在手，才有讲理的余地。
我几乎脱口而出：“就今天吧，不然我后面真的没时间了。”
大叔愣了一下，连忙应道：“好好好，我再跟孙师傅商量，你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苏岚看出我神色不对，轻轻握住我的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不想让她担心，勉强笑了笑：“没事，之前认识的一个人，约我聊点堂口的事。”
苏岚没再多问，只是轻声叮嘱：“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我点了点头，心里清楚，这一趟，注定是一场硬仗。
没过多久，大叔的消息来了：“孙师傅同意了，你来马山这边的回迁房，我们在这儿等你。”
马山回迁房，就在山脚下，是她的地盘。她选在这里，分明是想以主场之势压我一头。
我回了一个“行”字，没有半分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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