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米雪儿出场(2/2)
比赛进行到中盘,场上的气氛紧张起来。观众席上的窃窃私语声也多了,有惊叹声,有叹息声,有人小声讨论棋局,有人站起来又坐下,有人在纸上记谱。那些奇怪的人也混在其中,有的跟着鼓掌,有的跟着叹气,模仿着普通观众的反应,但模仿得不够好。他们的反应慢了半拍,鼓掌的时候别人已经鼓完了,叹气的时候别人已经安静了。米雪儿注意到了,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在心里记住了。
她旁边坐着一个意大利老头,头发全白了,胖胖的,穿着一件棕色西装,领口系着一条花领带。他每看到一步好棋就会发出“哦”的一声,声调上扬,像在问问题,又像在感叹。米雪儿不知道他在“哦”什么,但她觉得这个老头很可爱,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可爱,是真的可爱。他不懂棋,但他是真的在看棋。他的目光一直在棋盘上,没有到处看,没有在找人,没有在观察观众席。他是真的来看比赛的。米雪儿心里忽然有点羡慕他,不知道的事情就不会害怕,不会紧张,不会像她这样在心里记住那些不该记住的脸。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布袋,抽绳系的蝴蝶结还在,红色的,很鲜艳。她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蝴蝶结的尾巴,想起了系这个蝴蝶结的人,他在家里画画,等她回去告诉她看到了什么。她要把那些人记住,把他们的长相、衣着、动作、位置都说给他听,他会在画纸上画下那些人,也许是在角落里,很小很小,不注意看几乎看不到,但她会看到,因为她知道他在那里画了东西。
终局了,有人赢了,有人输了,掌声响起来,欢呼声、叹息声混成一片。米雪儿跟着鼓掌,节奏不快不慢,和别人保持一致。她站起来,拎着布袋,随着人流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又看到了那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柱子旁边,这次他的秩序册翻了一页,但眼睛还是在人群里。她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看他。她走在阳光里,浅蓝色的裙摆在晨风里轻轻飘着。她走得很慢,不急不躁,像在散步。
米雪儿坐进轿车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凉。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发动了车子。车窗外的罗马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古旧的城墙、喷泉、石板路,还有那些穿着深色西装站在街角抽烟的人。她看了那些人一眼,没有多看,低下头,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本子是临行前小九塞给她的,巴掌大,棕色封皮,边角磨得有些发白,里面是空白的,没有格子,没有横线,每一页都是空白的。她当时问小九给她这个干什么,小九说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她没想写什么,现在她知道要写什么了。
她从布袋的侧袋里摸出一支笔,黑色的,笔帽上刻着一只小小的狐狸,尾巴卷成一个圈。这也是小九给的。她拔下笔帽,翻开本子,在第一页写下日期。然后是时间,然后是地点。她的字迹不大,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像是在描红。她先写那个人。灰色西装,中年,身高目测一米七五左右,体型偏瘦,发色深棕,无明显体貌特征。行为举止:站在会场入口右侧第二根柱子旁,手持秩序册,但长时间未翻页,目光持续扫视来往人群,频率约每三秒一次。眼神特征:警惕,有目的性。语言特征:未听到其开口。备注: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个穿黑色套裙的女人。
她换了一行。黑色套裙,女性,年龄三十五岁左右,身高目测一米六五,体型匀称,发色黑色,盘发,发髻紧实。行为举止:站在饮水机旁,手持一杯水,长时间未饮用,目光从杯沿上方持续观察观众席及入口方向。眼神特征:冷静,专注。语言特征:与灰西装中年男性短暂交流,听到的语言与日语相似。备注:两人交流时距离约一米,未有任何亲密动作,疑似同事。
她换了一页,继续写。走廊转角处的两个人,一男一女。男性:深蓝色西装,白色衬衫,无领带,领口解开一粒扣子,年龄约四十岁,身高目测一米七八,体型健壮,短发,国字脸。女性:米色套装,头发披肩,发尾微卷,年龄约三十五岁,身高目测一米六,体型纤瘦,无明显特征。行为举止:两人站在走廊转角处,面朝不同方向,形成一个夹角,覆盖整个走廊的视野。他们低声交谈,语速很快,语言与日语相似。疑似在交换信息。备注:女性左手无名指戴有戒指,银色,无装饰,疑似婚戒。
她写得很慢,每写完一个人就停下来想一想,还有没有漏掉的细节,衣服的颜色、头发的分界、站立的姿态、眼神的朝向,她把能想到的都写下来了。有些词不会写,她用法语标在旁边,然后在法语认真了,比她当年在学校做笔记还认真。
她想起小九说,那些人藏得很深,把记号藏在不起眼的地方,柱子后面,窗台入口正门左侧第三根柱子,离地约一米五的高度,有一个印记,很小,颜色与石柱相近,形状不明,未能仔细辨认。原因:怕被注意。她看着这一段,觉得不够详细,又补了一句:位置隐蔽,不像是自然形成的痕迹,怀疑是人为刻印。她把这一段读了一遍,觉得这样写应该可以了,小九能看懂。
轿车驶过一片橄榄林,银绿色的叶子在阳光下翻涌,像一片流动的雾。米雪儿合上本子,把笔别在本子的绑带上,然后本子放回布袋,拉好抽绳,蝴蝶结朝上。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人的脸还在,灰色的西装、黑色的套裙、深蓝色的西装、米色的套装,还有那些从杯沿上方投射过来的、藏在秩序册后面的、在走廊转角处交织的目光。她把它们一张一张地归档,存好,回去要交给他。他需要这些,她知道。
车子拐进庄园的柏树林荫道,光影在车窗上斑驳流转。米雪儿睁开眼睛,看到那扇熟悉的铁门,雕花的,很高,车到门前它就自动开了。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在准备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把那些压下去,把平静浮上来。车停了,她推开车门,浅蓝色的裙摆在午后的阳光里轻轻飘了一下。她拎着布袋,走上台阶,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小九不在客厅,不在餐厅,她走向画室。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小九正坐在画架前,手里握着铅笔,纸上画着一只小白狐狸,正在和一群黑衣人厮杀。听到门响,他转过头,看到她,放下铅笔,站起来。米雪儿走到他面前,从布袋里掏出那个本子,递给他,说:“我写下来了。”小九接过本子,没有立刻打开,看着她的脸,看了几秒。她的脸有点红,是走路走急了的那种红,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了,几缕贴在太阳穴上。他伸手帮她把头发拨开,问她:“害怕吗?”米雪儿摇摇头说不怕。小九没有追问,低头翻开本子,看到那些一笔一画写得工工整整的字,看到那些用法语标注在旁边、句“怀疑是人为刻印”。他看了很久。米雪儿站在那里等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她的白鞋上。
小九合上本子,抬起头看着米雪儿,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说“你做得很好”,也没有说“谢谢”。他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心翻过来,她的手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握笔太紧留下的。他用拇指轻轻摩挲那道印子,然后把手合拢,包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像包着一只小鸟。米雪儿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弯了一下。小九牵着她在画架前的椅子上坐下,自己搬了把凳子坐在她旁边,翻开本子,开始读。读得很慢,一行一行,有时候停下来想一想,有时候翻到前面对比一下。米雪儿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读。阳光从窗户移过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画架上那只小白狐狸还停在半空中,刀举在头顶,没有落下。它在等它的主人画完它。现在主人有更重要的事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