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9章:齐府的晨光(1/2)
齐二太太比约定的日子早来了一天。
那是第四天的傍晚,阿贝刚刚把最后一根银线别进缎面的背面,打了个细密的结,用牙齿咬断了线头。整整四天,她每天只睡三个时辰,吃饭都在绣绷前。眼睛熬红了,手指被针刺破了三回,食指指尖缠着一圈白纱布,纱布上洇出淡淡的血迹。
陈师傅推门进来的时候,阿贝正把那块素绉缎从绣绷上取下来,抖开,对着窗户里透进来的最后一抹夕阳仔细端详。
“齐二太太来了。”陈师傅的声音有些急促,“在巷子口下黄包车呢,马上就到。”
阿贝站起来,把缎子铺回绣绷上,用手掌把边角的褶皱抚平。然后洗了手,拢了拢碎发,站到门口去迎。
齐二太太这次没带丫鬟,是一个人来的。她穿了一身藏蓝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件深灰色的羊毛披肩,头发比上次盘得随意些,但腕上那只翡翠镯子还是碧绿碧绿的,在暮色里润得像一汪春水。
“太太请进。”阿贝侧身让开。
齐二太太走进绣坊,一眼就看到了那张绣绷上铺着的缎子。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几步,走到绣绷前站定。
半晌没有声音。
陈师傅在门口急得直搓手,伸长了脖子往里看,又不敢进来。阿贝倒是平静,站在齐二太太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等着她开口。
“你今年多大?”齐二太太终于话了,声音和上次不一样,没有了那种居高临下的考较,多了几分认真的探究。
“过了年就二十一了。”
“学了几年刺绣?”
“从记事起就拿针了。娘我会走路就会捏针,会话就会辨色。”阿贝老老实实地回答,“不过我们乡下的绣法不讲究,是到了沪上跟陈师傅学了规矩,才知道自己绣的东西上不了台面。”
“谁你绣的东西上不了台面?”齐二太太转过头来看她,眉毛拧在一起,语气竟然是生气的——不是冲阿贝生气,倒像是在替她打抱不平。
她回头重新去看那幅荷花。
素白的缎面上,一枝荷斜斜地探出来,从右下角一路伸向左上方。枝干不是直的,有一点微微的弧度,像是有风从左边吹过来,把它吹弯了,但它还是向上长。荷叶铺在下方,叶脉清晰可辨,边缘有些微卷,叶面上还绣着一滴将未的露水。
三朵荷花错地开在枝头。全开的那朵大大方方地展着,花瓣从粉白过渡到胭脂红,每一瓣的弧度和厚薄都不一样,最尖上凝着一颗银线绣成的露珠,在斜阳下闪着细碎的光。半开的那朵含蓄些,花瓣微微合拢,只露出里面一点点嫩黄的莲蓬。花苞最,却最精神,尖尖地朝天指着,像一支蘸饱了颜料的笔。
最绝的是那片水。
缎面本就是素白的,阿贝只在最下方绣了几道极浅极细的波纹,若隐若现,像是水面被风拂过时留下的痕迹。水看根本注意不到,可一旦发现了就移不开眼——它们在荷花枝干的下方游着,安静而自在,像是一整个夏天都藏在这片水底。
“你这水下的鱼,”齐二太太用手指点了点那几条灰色的影子,“是怎么想出来的?”
阿贝抿了抿嘴唇,想了想才:“我时候喜欢趴在船帮上看水底。水清的时候能看见鱼在船底下钻来钻去,太阳一照,它们就变成灰蒙蒙的影子。不是黑的,也不是白的,就是灰的——银灰的那种灰。我娘捻的线里刚好有这个颜色。”
“你娘?”
“我养母。”阿贝,“她捻线捻了一辈子。”
齐二太太“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她直起身来,从手包里取出一卷大洋,放在绣绷旁边的矮桌上。那卷大洋用红纸封着,沉甸甸的,在桌面上的声音很实在。
“好的,翻倍。”齐二太太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利,“不过这还不够。”
她从手腕上退下那只翡翠镯子,搁在红纸包旁边。镯子在桌面上轻轻晃了两下,发出清脆细微的一声响。
陈师傅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是识货的人,那只镯子的水头,少值几百大洋。
“太太,这太贵重了——”阿贝赶紧推辞。
“听我完。”齐二太太抬手制止她,“这不是赏钱,是定金。下个月初十是我婆婆的寿辰,我要你给她绣一幅寿礼。尺寸比这块大两倍,花样你定,我给你二十天。”
阿贝看看桌上的镯子,又看看齐二太太,一时不知道该什么。
“你这手绣活,”齐二太太一字一顿地,“不该窝在这间绣坊里。”
她完这句话就走了,披肩在门口的风里扬了一下,像一片深灰色的云。黄包车的铃铛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巷子尽头。
陈师傅跑到桌前,拿起那只翡翠镯子对着灯看了又看,手都在抖:“这是老坑冰种啊……阿贝,你知不知道齐二太太在沪上绣品圈是什么地位?她的一句话能让你进顾绣的名家名录,也能让一家开了三十年的绣坊关门大吉。她看上你了——她看上你的活儿了!”
阿贝把那卷大洋拆开,数了数,比她预想的多了整整一倍。她留出一半给自己做生活费,剩下一半用布包好,准备明天一早就去邮局汇回水乡。
然后她拿起那只翡翠镯子,心地用一块软布裹好,放进自己唯一的那口木箱子里。箱子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几件换洗的衣裳、半块玉佩、养母给她的捻线工具、养父削的一把木梳。现在多了一只镯子,沉甸甸地压在最上面。
阿贝关上箱子,在心里把下个月要做的事情过了一遍:给齐老太太绣寿礼、给养父寄药费、给养母寄冬衣钱、给自己买一双新鞋。
新鞋的事她从春天拖到了秋天。沪上的石板路比水乡的青石板硬多了,鞋底磨得快。可她总想着,再撑一撑,下个月再买。
第二天清晨,阿贝去了邮局。
邮局的营业员已经认识她了,看见她进来就笑着打招呼:“阿贝姑娘,又往家里寄钱?”
“嗯。”阿贝把填好的汇款单和布包递过去。
营业员数了数钱,在汇款单上盖了个章,然后把回执递给她。阿贝仔细地把回执折好,收进贴身的口袋里。这是她每个月最重要的东西——一张薄薄的纸片,证明她的钱能飘过几百里水路,到那个沿河的渔村里,到养父的药罐子和养母的针线笸箩里。
出了邮局,她犹豫了一下,拐进了隔的鞋帽铺。
铺子里的伙计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被门铃声惊醒,揉着眼睛迎上来:“姑娘,看鞋?”
阿贝在柜台前扫了一圈,目光在一双最普通的黑布鞋上。鞋底是千层底,针脚密实,看着就耐穿。她拿起来摸了摸鞋底的厚度,又翻过来看了看针脚,满意地点了点头。
“多少钱?”
“三角。”
三角钱不算贵。阿贝从口袋里摸出三角钱放在柜台上。伙计收了钱,用一张旧报纸把鞋裹好递给她。阿贝接过鞋,没有马上穿,而是夹在腋下往绣坊走。
经过药材铺的时候,她又进去抓了十副药。老板已经把她的方子背熟了,不用看药方就熟练地抓好了药,用油纸包好,麻绳扎紧。
“阿贝姑娘,你爹好些了没有?”老板一边找零一边问。
“好些了。能下地了,就是还使不上大力气。”阿贝把零钱收好,拎起药包。
“那就好。你寄回去的药他按时吃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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