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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9章:齐府的晨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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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上回写信来,腿上的肿消了大半。”

老板点点头,又:“你这孩子,一个人在外头不容易。有什么事尽管开口,街坊邻居的,能帮的一定帮。”

阿贝冲他笑了笑,了声“谢谢”,拎着药包走出了药材铺。

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了。卖菜的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黄包车铃铛声此起彼伏,早点铺子里飘出豆浆和油条的香气。阿贝路过一家包子铺的时候停了一下,闻了闻从蒸笼里冒出来的白气。肉的香、菜的鲜、面的甜混在一起,热腾腾地扑在脸上。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剩下两角。

算了,回绣坊喝碗粥就行了。

回到绣坊的时候,陈师傅正在和一个男人话。

那人背对着门口站着,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衫,料子很好,但剪裁低调,不像是那种张扬的有钱人。他正在看墙上挂着的几幅绣片,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抚过绣片的边缘,动作很慢,像是在摸什么贵重的东西。

“阿贝回来了。”陈师傅朝门口招了招手,“这位是齐家大少爷,齐啸云。他想看看你的绣活。”

那人转过身来。

阿贝愣了一下。

是他。那天在街上帮她捡回荷包的人。也是展览会上站在人群里远远看过一眼的人。

齐啸云比上次见面时看起来更清瘦了一些,颧骨的线条比记忆中更分明,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上次一样——温和、沉静,看人的时候微微眯起来,像是在很认真地辨认什么东西。

“阿贝姑娘。”他朝她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的,既不生疏也不过分热络,“齐二太太昨天回去以后把你那幅荷花夸了一整晚,我母亲听了,让我过来看看。”

“看什么?”阿贝下意识地问。

齐啸云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但眼睛里有了几分光彩。

“看看你是不是真有三头六臂。”他,“我二婶那个人,从来不夸人。昨天她了一句话——‘那姑娘的手,是老天爷赏饭吃’。能让她出这句话的人,我还没见过。”

阿贝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在水乡的时候她就不太会应酬,到了沪上依然如此。别人夸她,她不会假客气地“哪里哪里”,也不会骄傲地昂起头。她只会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对方把话完。

“那幅荷花还在这里吗?”齐啸云问。

“在。”阿贝转身走到绣绷前,把盖在上面的白布掀开。

齐啸云走到绣绷前,和昨天的齐二太太一样,站定了就不话。

阳光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在素白的缎面上,那些银线绣的露珠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是真的含着一滴水。水底的灰色鱼影子被阳光一照,竟然隐隐约约地透出一种流动的感觉,仿佛下一秒就要摆一摆尾巴游走了。

“这不是苏绣。”齐啸云忽然。

阿贝的心紧了一下。

“也不是湘绣、蜀绣、粤绣。”齐啸云的手指悬在缎面上方一寸的位置,没有真的碰上去,只是在空中虚虚地比了一下,“你把好几种针法混在一起用。水面的波纹用的是蜀绣的晕针,花瓣的渐变用的是苏绣的散套针,荷叶上的露珠用的是湘绣的掺针。”

他直起身来,看向阿贝的眼神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欣赏,不是赞许,而是更深一层的、带着探究的认真。

“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

阿贝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她没有这是养母教的,因为养母确实教过她一些乱针的走法,但更多的是她自己摸索出来的。在水乡的那些年里,她没有什么消遣,唯一的乐趣就是绣花。没有花样可参照,她就看河水,看荷花,看天上的云和飞过的鸟,把它们记在心里,然后用针线一点一点地还原出来。

“谁教你的?”齐啸云追问。

“没人教。”阿贝,“就自己瞎琢磨的。”

齐啸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有一种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他移开视线,重新低下头去看那幅荷花,看了很久很久。

“你用的是什么线?”他忽然问。

阿贝转身从木箱里拿出一束养母捻的线,递给齐啸云。齐啸云接过去,放在手心里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鼻尖闻了闻。

“淘米水泡过的。”他。

“你怎么知道?”阿贝吃了一惊。

“我时候在外婆家住过两年。外婆捻线也是用淘米水,这样捻出来的线不伤料子,绣上去的东西能‘长’在布上。”齐啸云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她做了一辈子绣娘,手巧得很。我六岁那年她去世了,家里再也没有人捻这种线了。”

他把那束线还给阿贝,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手指。两个人都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各自自然地收回了手。

“阿贝姑娘。”齐啸云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沉稳,“我母亲下个月寿辰,二婶请你绣寿礼。我想再加一样——给我母亲绣一条手帕。花样你定,尺寸寻常就好。工钱另算。”

“不用另算。”阿贝,“用不了多少工夫,顺手的事。”

齐啸云摇了摇头:“一码归一码。我二婶给你镯子是她的事,我付工钱是我的事。”

他完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矮桌上。名片是米白色的,上面只印了五个字——“齐氏齐啸云”,

“有什么事可以打这个电话找我。”他,“绣好了也通知我一声,我来取。”

然后他朝陈师傅点了点头,又看了阿贝一眼,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巷子里走远了,陈师傅才凑过来,拿起那张名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巴张得老大。

“阿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知不知道齐家大少爷从来不进绣坊的?他的生意都是别人送到齐府给他过目。今天他亲自上门来看你的活儿——这要是传出去,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阿贝把那张名片收好,没有话。

她走到绣绷前,重新把那幅荷花盖好。然后坐下来,拿起昨天还没用完的半束线,开始想下一样活儿该怎么绣。

齐老太太的寿礼,她已经有主意了。

她要绣一幅松鹤延年。

松树用那种最老最黑的墨绿色,一层一层地铺出树皮的苍老和坚硬。鹤要用素白色的丝线打底,然后在翅膀尖上扫一层极浅的银灰。松树要绣出历经风霜的劲,仙鹤要绣出一尘不染的净。

但这些都是明天的事。

今天的阿贝只想坐下来,把养母那束线用完,然后去喝一碗粥,穿上那双三角钱的新布鞋。窗外的阳光正好,梧桐树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再过一个多月就是冬天了,沪上的冬天听比水乡冷。

得给养母多寄一件棉袄回去。她想着,手已经拿起了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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