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归途如歌(2/2)
镇子不大,就一条街,街口果然有家羊肉汤馆。老板娘是个爽利妇人,见来了这么大一队人,乐得合不拢嘴,连忙生火添锅。不多时,热气腾腾的羊肉汤端上来,配上刚出炉的烧饼,众人吃得酣畅淋漓。
陈巧儿正埋头喝汤,忽然听见邻桌有人在谈论汴梁的事。是两个行商模样的男子,一个高瘦,一个矮胖。
“听说了吗?李员外死在流放路上了。”矮胖的压低嗓门。
“可不是嘛。不过啊,我有个亲戚在开封府当差,说这里头水深着呢。”高瘦的凑过去,“李员外死前一天,有人看见一个穿黑衣的人进了驿站,第二天就不见了。押解官差说那人拿了什么令牌,他们不敢拦。”
陈巧儿筷子一顿。
“据说啊,”高瘦的声音更低了,“李员外在京里攀的那位,嫌他知道得太多,干脆一了百了。杀人灭口,干净利落。”
“啧啧,这官场……”
后面的话被老板娘吆喝上菜的声音盖住了。陈巧儿看了七姑一眼,七姑微微点头。
果然。
陈巧儿不动声色地继续喝汤,心里却在盘算。李员外的靠山还在,但对方既然动手灭口,说明短时间内不会再追杀她们——弃子已死,线索已断,一个走了的工匠不值得再花力气。何况,陈巧儿临走前送的那份“假图纸”,足够让对方头疼一阵了。
“吃好了就早点歇。”陈巧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烧饼渣,“明天还要赶路。”
众人应声,各自回房。
陈巧儿和七姑同住一间。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窗外能看见镇子外头的官道,月色下像一条白色的带子伸向南方。
七姑坐在床沿解开发髻,乌黑的长发垂落肩头。陈巧儿靠在窗边,忽然说:“七姑,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
“鲁大师的笔记里,有一段话我一直没完全参透。”陈巧儿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那本泛黄的册子,翻到其中一页,“你看这句——‘天地之机,在于往复;往复之道,在于归位。沂蒙之巅,北斗指寅之日,旧门自开。’”
七姑凑过来看:“北斗指寅……”
“北斗七星,斗柄指向寅位,就是立春前后。”陈巧儿眼睛发亮,“我们来时是立春那天,如果鲁大师的机关需要‘归位’,那下一次开启的时机,很可能就是明年的立春!”
七姑倒吸一口气:“那岂不是……只有三个月了?”
“对。”陈巧儿合上笔记,“所以咱们必须赶在立春之前回到沂蒙山,找到鲁大师说的那个‘旧门’。”
窗外忽然刮起一阵风,吹得灯火摇晃。七姑下意识地抓住陈巧儿的手臂。灯火重新稳定时,两人发现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片枯叶,叶脉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
“入冬了。”七姑轻声道。
陈巧儿伸手将那片叶子拈起来,放在掌心。霜在体温下迅速融化,只留下一片湿痕。
“三个月。”她低声说,像是在对七姑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足够回家了。”
她吹熄了灯,屋内陷入黑暗。窗外月光洒进来,照着两个依偎的身影。
远处,不知哪个房间传来石九粗犷的鼾声,间或夹杂着梦呓:“陈娘子……再教我……那个什么……物理……”
陈巧儿无声地笑了。
夜很长,路也很长。但此刻,她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安定。
只是她没有注意到——就在她们离开汴梁城的那个傍晚,城门楼上的一个角落里,一双眼睛始终盯着她们远去的身影。那双眼睛的主人,穿着一身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衣,腰间的令牌上刻着一个她绝不会认错的纹样。
那是,李员外那位“靠山”的府徽。
而此刻,在汴梁皇宫的御书房里,那位“靠山”大人正展开一卷图纸,正是陈巧儿“送”给他的那份。烛火映照下,图纸上的线条精密而优雅,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有意思。”他轻声说,“陈巧儿,你以为你走得掉吗?”
他提起朱笔,在图纸边缘写下一行小字,递给身旁的侍从。
“立刻送往沂蒙方向。让那边的人盯着——一旦她取出山中旧物,即刻来报。”
侍从领命而去。
烛火摇曳,映着那位大人阴晴不定的脸。
而此时,远在百里之外的陈巧儿翻了个身,将七姑揽得更紧了些。她在梦里回到了沂蒙山,山花烂漫,溪水潺潺,七姑的歌声从远处传来——
“山高水长,归途如歌。郎心似铁,妾心如昨……”
歌声中,一扇尘封已久的石门,正在缓缓开启。
而她们不知道的是,在通往沂蒙山的每一条官道上,都已经有人在等待。
等待一场与时间赛跑的归途。
等待一次命中注定的重逢。
等待那扇门的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