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京华倦客(1/2)
第八卷《归途之谜》
第一章京华倦客
汴梁·宣和六年·暮春
四更天的梆子声从御街方向滚过来,像一柄钝刀慢慢刮过陈巧儿的耳膜。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承尘上那幅“双凤朝阳”的彩绘。凤是描金的,朝阳是朱砂调的,三年了,她每次失眠都会数那只左凤尾羽上的金线。今日数到第七根,第七根是断的。
将作监送来的图纸上说,这是按《营造法式》卷十四彩画制度绘制,用料用工皆有定额,断一根金线,罚工匠半月俸禄。陈巧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去年中秋宫里赐的,锦缎面,蚕沙芯,枕着像睡在一袋碎银子上面。
花七姑的呼吸声从隔壁传来,匀净绵长,像山涧里一条不知疲倦的溪。陈巧儿羡慕她。七姑无论住在哪里,五间楼也好,大相国寺旁的独院也罢,樊楼顶层的雅阁也罢,她都能把日子过成一壶茶——滚水浇下去,叶子沉底,水色透亮,然后她端起杯子,对你说:“急什么,等它凉一凉。”
陈巧儿急。她急得像灶膛里烧了一半的柴,半截焦黑,半截还在淌水。
汴梁是太盛大了。暮春的州桥夜市,灯火把汴河照成一条淌金的绸带。酒楼茶坊鳞次栉比,彩楼欢门高扎到三层楼檐,入夜后灯烛荧煌,浓妆歌伎数百聚在主廊楼面上,望之宛若神仙。樊楼的银器在烛光里能晃花人眼,一道洗手水都用银盂盛着端上来。陈巧儿头一回见的时候还感慨,后来见多了,只觉得那银盂里照出来的自己,脸色越来越寡淡。
将作监来人了。这是第三次。
第一次是去年冬,李诫亲自登门。那个写出《营造法式》的老人坐在她家堂屋里,捧着她递的茶,说:“小娘子所制水转百戏灯,老夫生平仅见。将作监缺一位专掌机巧之事的丞,正八品,不知小娘子可愿屈就?”陈巧儿说:“民女只会做些乡野玩物,不懂官家法度。”李诫走时叹了口气,那口气比汴梁的北风还沉。
第二次是三个月前,少监亲自来的,带了敕牒,说只要她点头,明日便可入监视事,俸禄从优,另赐宅院一座。陈巧儿说:“民女福薄,受不起。”少监的脸比敕牒上的墨还黑。
第三次,就是昨天,来的是一顶小轿,轿里下来一位内侍省押班,面白无须,笑起来嘴角先动,眼睛里却没有温度。押班说:“官家听闻娘子技艺,甚为欢喜,想请娘子入宫,专为皇家制作奇巧之物。将作监那边也商量好了,可以挂个监丞的名,不必每日当值,只在宫里候着便好。”
陈巧儿给他倒了茶,说:“民女的机关术,是师父教的。师父说,这些机巧之物,是给老百姓用的,不是给一个人看的。”
亚班脸上的笑还在,眼睛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以下。
“民女在沂蒙山还有父母,年迈无人奉养。近日正打算回乡省亲。”
押班端起茶盏,没喝,放在桌上,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汴河的秋水还凉。
陈巧儿在桌边坐了半个时辰,起身去翻鲁大师留给她的那只木匣。
木匣是檀木的,一尺见方,通体没有一根钉,没有一道缝。匣面刻着九宫格,格中嵌着不同的木纹。这是鲁大师临终前交给她的,说:“等我走了,再打开。匣子里有你要的答案。”
她试过无数次,掰不动,撬不开,砸不裂。匣子像长在她手里的一颗沉默的心脏,不跳,也不死。
今夜不知为什么,她又一次把木匣搬到桌上。月光从窗子外渗进来,落在那九宫格上。
她伸手摸了一下。
九宫格里那块最中央的木纹,忽然陷了下去。像一颗沉睡千年的种子,终于等到了破土的时辰。
木匣无声裂开。没有机关弹射,没有木片飞溅。檀木的九宫格像花瓣一样缓缓舒展,露出匣心。
匣心只有一样东西:一块三寸见方的薄木牌。上面刻着一幅画,画的是山,山顶有台,台下有门,门前站着两个人。木牌背面刻着八个字——
“归乡非梦,沂蒙有门。”
陈巧儿的手指在“沂蒙”两个字上停住了。那是沂蒙山。她的沂蒙山。蒙山,古称东山,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的那个东山。她离开那里太久了,久到记不清山里的雾是几更天散去,记不清茶园的嫩芽是清明前还是谷雨后发的。
木牌上的字,是鲁大师的笔迹。她认得那撇捺之间的倔强,像一棵树从石头缝里长出来。
天亮了。
陈巧儿把木匣合上,揣在怀里,去敲花七姑的门。
花七姑正在喝茶。她喝茶和别人不同,别人喝茶是喝味道,她喝茶是喝时辰。什么时辰喝什么茶,用哪里的水,烧到什么火候,她心里有一本账。
“七姑,我要回沂蒙山。”
花七姑端茶盏的手没抖,眼睫毛也没颤。她把茶盏轻轻放在桌上,抬眼看了陈巧儿一眼,然后笑了。
“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两年了。”
“你不问为什么?”
“你怀里揣着东西。”
陈巧儿低头,木匣从衣襟里露出一个角。她把木匣取出来放在桌上,打开,把那块木牌推过去。
花七姑拿起木牌,翻到背面。八个字,她看了很久。
“鲁大师的字。”她说,“鲁大师这个人,话从来不说满。他说‘沂蒙有门’,说明门还没开。他说‘归乡非梦’,说明得先做梦。”
“你信?”
“我信你。”花七姑把木牌放下,“你信鲁大师,我信你。再说,我在汴梁也待够了。”
花七姑的“待够了”,比陈巧儿的“待够了”更深。陈巧儿是厌倦了无休止的应酬和明里暗里的拉拢,花七姑是被那些贵妇人们烦透了。上个月,枢密院副使的夫人拉着她的手,说:“七姑啊,你这等品貌,怎么还不嫁人?我给你说门亲,保你一辈子荣华。”花七姑笑着给她续了杯茶,说:“夫人这茶是建安北苑的龙团吧?点得真好。不过喝茶这件事,浓有浓的香,淡有淡的韵。夫人这盏茶太浓了,浓得尝不出回甘。”夫人愣了半天,没听明白。
花七姑把那些贵妇人的邀帖收在一个漆盒里,满满一盒,上了锁。她说:“等有一天离开汴梁,我把这盒子扔进汴河。”
“什么时候走?”
“三月十五。沂蒙山那边的茶树该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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