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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京华倦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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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还有十二天。

十二天里,事情一件接一件地来。

先是小木头。小木头是鲁大师的孙子,十二岁,瘦得像一根竹竿顶着一颗脑袋。鲁大师走后,他就跟着陈巧儿。陈巧儿要回沂蒙,小木头死活要跟。

“你不回你姥爷家去?”

“姥爷家没意思。”小木头蹲在地上画木鸢的图,“我跟你走。我认路,沂蒙山的星图我会看。”

“你会看什么星图。”

“北斗七星,我认得。”

“那是勺子精。”

小木头抬起头,一脸认真地反驳:“不是勺子精,是斗。斗是量米的,北斗是天上的斗。”

陈巧儿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收拾东西。走的时候别哭。”

“我不哭。”

然后是小木头的木头鸢。那只鸢是鲁大师做的,翅膀能扇,尾巴能转,飞起来能滑三丈远。小木头把它挂在房梁上,陈巧儿说:“带上。”小木头说:“太沉了。”陈巧儿说:“沉也得带。这是你姥爷的东西。”

最后是李员外的余党。

李员外是第七卷那场风波里的主角,败了,家产抄没,人发配岭南。但他的靠山是枢密院的一位承旨,虽然倒了台,手下还有几个跑腿的。陈巧儿发现门口多了两个卖糖葫芦的,卖了三天,一根没卖出去,眼睛却一直往她院子里瞟。

花七姑也发现了。她说:“那两个卖糖葫芦的,脚底板的泥是开封府东郊的土,那地方不产山楂。”

“怎么知道是东郊的?”

“我每天去大相国寺买茶,路过东郊三里,认得那土的颜色。”

陈巧儿想了想,说:“得换个法子走。”

她们定了一计。

三月十五那天,陈巧儿和花七姑像往常一样出了门,一个往将作监方向,一个往大相国寺方向。陈巧儿走到半路,拐进一条小巷,巷子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骡车,车上堆着茶叶箱子。她钻进箱子中间,小木头已经在里面了。

花七姑那边更利索。她在茶铺里跟掌柜的聊了半盏茶工夫,从后门出去,后门外是一条小河,河边拴着一条乌篷船。船夫是沂蒙山来的,姓孙,去年往汴梁送茶,跟花七姑有过一面之缘。

午时三刻,汴梁城西门外的官道上,一辆骡车和一条乌篷船,一前一后,往东南方向去了。

骡车里的茶香混着檀木匣的气味。陈巧儿掀开箱盖,看了一眼身后的汴梁城。

城墙在暮色里像一条灰色的带子,远得有些不真实。城里的灯火已经亮了,一层一层叠上去,像一座倒过来的塔,塔尖戳在天上,塔基扎在人间。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鲁大师给她的木匣里,除了那块木牌,底板一小卷帛书。帛书上画着一张图,图的中央是一个圆,圆的四周标着七个点,连成一条弧线。

七星连珠。

她把帛书收好,合上木匣。小木头在旁边问:“陈姑姑,我们真的能回去吗?”

“能。”

“那个木牌上说的‘门’,是什么样的门?”

陈巧儿没回答。她看着骡车外掠过的麦田,麦子正在灌浆,穗子沉甸甸地弯着腰,像在给什么人鞠躬。

她想,那扇门是什么样的,她也不知道。但鲁大师说沂蒙有门,那就一定有门。鲁大师这个人,一辈子没说过一句假话。

他把那句话藏在一只檀木匣里,等了一千多个日夜,等到了今夜。

骡车拐过一个弯,汴梁彻底看不见了。

风从东南来,带着麦田的青气和远处隐隐的山影。小木头已经靠在茶箱上睡着了,木头鸢滑下来,落在他的膝盖上。

陈巧儿把木匣贴在胸口。檀木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皮肤,像一只手握住了她的心。

归乡非梦。

她闭上眼睛。骡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茶箱的棱角硌着她的背,她却觉得这比汴梁所有的锦缎软榻都舒坦。

只是木匣底板上那层暗格,她打开的时候,帛书的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小到几乎是刻在绢丝里的。她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清了那几个字——

“然门开之日,天工成毁,唯择其一。”

她没有告诉小木头。没有告诉花七姑。那行字像一根刺,扎在她胸口最柔软的地方。

骡车继续往南走。夜色沉下来,沂蒙山的方向,有一颗星亮了,亮得有些过早,有些不合时宜。

那颗星的下方,在看不见的山谷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

等待了太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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