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软玉温香欺冬至,金樽御酒定佳期(2/2)
“今日大明宫内殿,不设君臣之席,只有一家人的团圆饭。你,务必准时赴宴。”
……
……
夜幕降临,长安城内华灯初上。
与太极殿那种压抑的政治氛围截然不同,大明宫最深处的清宁殿内,此刻正弥漫着一股极其温馨、甚至可以说有些拥挤的红尘烟火气。
这不是国宴,没有百官朝贺。
这是一场真正处于大唐权力金字塔最尖端的全家福。
大殿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地龙将殿内烘烤得温暖如春,宫女们穿梭其中,将一道道冒着热气的珍馐美味流水般地端上桌来。
顾长安穿着一身极其随意的常服,坐在李若曦的身侧。
他的目光在这张桌子上缓缓扫过。
主位上,是满面红光的大唐天子李彻;坐在李彻身旁的,是半个月前刚刚被重新册封、如今气色极佳、雍容华贵的苏晴雪。
这位丈母娘此刻正用一种“越看女婿越顺眼”的慈爱目光,不住地往顾长安的碗里夹着菜。
“长安啊,这道水晶冬瓜饺是御膳房的新花样,你尝尝合不合胃口?曦儿说你这几日为了看卷宗都瘦了,可得多吃点。”苏晴雪柔声说道。
“多谢娘娘。”顾长安极其自然地接下,吃得那叫一个心安理得。
在苏晴雪的另一侧,坐着一位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麻衣老者。
太上皇,李渊。
这位曾经打下大唐江山的开国帝王,此刻手里端着一杯温酒,正笑呵呵地拉着顾长安聊着市井见闻。
“小子,听说你在山海城的时候,用一碗羊杂汤就收买了一个县令?给老头子我讲讲,那羊杂汤到底放了什么迷魂药?”李渊眼底闪烁着精明的光芒,看似在聊家常,实则在试探顾长安的御人手段。
“回太上皇。没什么迷魂药,就是多放了一把葱花,少放了点盐。”顾长安笑着端起酒杯回敬,“县令大人缺的不是钱,是那口能让他踏踏实实咽下去的烟火气。对症下药罢了。”
“哈哈哈哈!好一个对症下药!”李渊大笑,一饮而尽。
而在圆桌的另一侧。
魏王李钧和齐王这两位权倾朝野的亲王,此刻正端坐在那里。
虽然他们的脸上挂着兄友弟恭的虚伪笑容,时不时地举杯敬酒,但他们看向顾长安的眼神底处,却隐藏着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的杀机。
顾长安对这股杀意恍若未觉。
他在这群大唐最顶端、心眼子加起来比筛子还多的老狐狸中间游刃有余。他不仅应对得体,甚至还在桌子底下,极其不安分地伸出手,悄悄地捏住了李若曦那放在膝盖上的柔嫩小手,指腹在她的掌心轻轻地画着圈圈。
李若曦被他这大胆的举动弄得俏脸微红,却不敢抽回手,只能用一双水汪汪的杏眸暗暗瞪了他一眼,表面上还要维持着长公主的端庄微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大殿内的气氛,在这一刻被烘托到了最热烈、最松弛的顶点。
就连一直冷着脸的魏王,也忍不住多喝了几杯,开始高谈阔论起北地的风雪。
然而。
就在这其乐融融的表象之下,一场酝酿已久的巨变,正在悄然降临。
李彻忽然放下了手中的白玉酒杯。
玉杯磕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其清脆、却并不突兀的轻响。
但就是这一声轻响。
让整个清宁殿内的欢笑声,在瞬间犹如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戛然而止。
帝王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分。
他的目光,越过了面色忽然有些僵硬的魏王和齐王,越过了正在看戏的太上皇,最后,直直地落在了顾长安和李若曦的身上。
空气中,那股温馨的烟火气,似乎在这一秒,被一种极其厚重、不容置疑的皇权意志所取代。
“长安啊。”
李彻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大殿内,却如同惊雷一般清晰。
“你这大半年来,助曦儿在江南立下根基,又在幽州平定白灾,于国于家,皆有大功。你与曦儿之间,更是有着半师之谊,生死之交。”
李彻微微顿了顿,目光深邃如渊。
桌子底下,李若曦那被顾长安握着的小手,猛地一颤,反过来死死地攥紧了顾长安的手指。少女猛地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底,爆发出一种不可抑制的狂喜与极度的紧张!
魏王和齐王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彻底凝固成了僵硬的石膏。两人的瞳孔剧烈收缩,脑海中疯狂盘算着这背后的政治风暴。
“今日冬至,一阳初生。”
李彻看着眼前这对从泥泞中杀出一条血路、终于站在了他面前的年轻人。
帝王的嘴角,重新勾起了一抹极其郑重、足以定鼎乾坤的笑意。
“既然一家人都在。”
“朕看,也是时候……”
李彻的声音,带着回荡在整个大唐江山的上空的威仪,一字一顿:
“把你这驸马的位分,给提前定下来了。”
风,停了。
漏壶的水滴,悬在了半空。
顾长安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极其细微地,停顿了一下。
空气,在这一秒瞬间凝固。
大殿内原本因为美酒佳肴而蒸腾起的热烈气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扼住了咽喉。
短暂的死寂过后,齐王和魏王最先反应了过来。
齐王那张原本还有些僵硬的脸皮猛地一抽,那双狭长的眼眸深处,如电光石火般闪过一抹极其隐秘的狂喜!
驸马!
李彻竟然要赐他为驸马!
大唐祖制,为了防止外戚干政,凡尚公主者,皆授“驸马都尉”之衔。
听起来皇恩浩荡、贵不可言,但这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虚衔!
这就意味着,一旦顾长安接下这道旨意,穿上那身驸马的吉服,他身上那正三品太子少保的实权、那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资格,都将名正言顺地被彻底剥夺!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李彻这是被几杯酒冲昏了头脑,竟然要亲手把自己最锋利的一把刀,给死死地锁进华丽的剑鞘里!
“恭喜陛下!贺喜长公主殿下!”
齐王第一个站起身,他脸上的僵硬瞬间化作了极其灿烂、甚至可以说是迫不及待的笑容。
他端起白玉酒杯,高声赞叹道,“顾少保惊才绝艳,与殿下正是一对造设地设的璧人!此乃天作之合,我大唐之福啊!臣弟敬陛下一杯,敬这桩天赐良缘!”
魏王李钧也立刻反应了过来,他那张满是风霜的刚毅脸庞上,难得地挤出了犹如慈父般的开怀大笑,抚须附和道:
“老三说得对!长安这孩子,本王是一看就喜欢。
既然早晚都是一家人,早日定下名分,也是让这满朝文武安心,免得外面那些不长眼的言官再拿殿下的清誉嚼舌根。皇兄此举,圣明至极,臣弟复议!”
两位亲王你一言我一语,那叫一个乐见其成,热切得恨不得现在就把顾长安和李若曦五花大绑送入洞房,好彻底断了顾长安干涉朝政的可能。
而与两位亲王的包藏祸心不同,太上皇李渊和长公主李明月,却是发自肺腑的真心高兴。
“好小子!”太上皇李渊笑呵呵地指着顾长安,满眼都是看自家晚辈的慈爱与纵容。
“你这兜兜转转,到底还是要叫老头子我一声外公!
我就说曦儿这丫头的眼光错不了,赶紧的,把这杯酒喝了,这事儿就算是在咱们自家人面前拍板定下了!”
一旁飒爽的长公主李明月也忍不住拿帕子掩唇轻笑,打趣道。
“曦儿这丫头,脸都红到脖子根了。长安,你还不赶紧谢恩?难不成还要本宫这个做姑姑的,亲自按着你的头给你这老丈人叩头?”
坐在主位上的苏晴雪没有说话,但她看着女儿那喜极而泣的模样,眼中满是盈盈的泪光与慈爱,静静地等待着那个青衫少年的回应。
桌子底下,李若曦死死地攥着顾长安的手指,手心里全是一层细密的汗水。
少女的心跳得像是一面急促的战鼓,甚至连呼吸都带着一丝因为极度激动而产生的轻颤。
这一天,这句话,她等了太久太久。
从江南的竹林小院,到这巍峨冰冷的大明宫,她做梦都想名正言顺地成为先生的妻子。
她仰起头,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里,满是即将得偿所愿的极致幸福与期盼,死死地凝视着身边的男人。
整个清宁殿内,上至九五之尊,下至心怀鬼胎的亲王,所有人都在笑着,所有人都在等。
等这个被滔天的皇恩与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砸中的少年,像所有受宠若惊的臣子一样,感激涕零地跪倒在冰冷的金砖上,高呼万岁,谢主隆恩。
然而。
在这其乐融融、满堂恭贺的鼎沸氛围中。
顾长安那双深邃的桃花眼底,却没有泛起一丝一毫的狂喜。
他极其缓慢地,将那只停顿在半空中的白玉酒杯,放回了紫檀木的桌面上。
“嗒。”
极其轻微的一声脆响,却像是一根冰冷锐利的银针,突兀地扎破了这团热烈似火的空气。
他慢慢地松开了李若曦那只满是细汗的小手。
在少女骤然一僵、有些错愕与茫然的目光中,在李彻那带着几分期许的注视下。
青衫少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像众人预料的那样露出被皇权垂青的狂喜。那张俊美无双的脸上,一如既往的平静,平静得近乎于冷酷,甚至透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深不可测。
顾长安绕过桌案,走到大殿正中央。
他没有下跪。
只是双手交叠,极其郑重、却又带着一种无法撼动的决绝,对着主位上的大唐天子,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殿内的笑声,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魏王和齐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太上皇李渊抚须的手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李若曦更是觉得呼吸一窒,一种莫名恐慌,瞬间死死地攥紧了心脏。
在满殿大唐最高掌权者不可思议的死寂目光中。
顾长安缓缓抬起头。
他直视着李彻,薄唇轻启,一字一顿:
“微臣,请陛下收回成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