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论治世剑仙扶墙去(1/2)
时光荏苒。
夜已经深了,窗外的雹子打在琉璃瓦上,发出单调而催眠的沙沙声。
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前,李若曦穿着一件单薄的月白色丝质寝衣,长发未绾,如瀑般散落在肩头。
少女的手中捏着一支吸饱了朱砂的紫毫笔,正死死地盯着面前一份由户部紧急递交上来的《京畿春耕钱粮调拨折》。
那双清澈如秋水般的杏眸里,此刻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
“啪。”
一滴殷红的朱砂墨从笔尖滑落,砸在折子的边缘,如同触目惊心的血迹。
“又是耗损……又是火耗!”
李若曦猛地将手中的紫毫笔拍在案几上,单薄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底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愤怒与深深的疲惫。
“这帮世家门阀养出来的蛀虫!我明明已经用网格法将运粮的路线算到了极致,连沿途驿站的马料都核对得清清楚楚。可他们竟然能在‘阴雨受潮’这个由头上,硬生生地做出了三万石粮食的损耗烂账!”
少女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用力地揉压着酸胀的太阳穴,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深陷泥沼的无力感。
“他们这是在向我示威……魏王和齐王的人,在用这种符合《大唐律疏》一切规矩的软刀子,一点一点地割长乐宫的肉。”
一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大手,从旁边极其自然地伸了过来。
手里拿着一个削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果肉都没伤到的雪梨。
“吃口梨,润润嗓子。这春天火气大,别把自己给点着了。”
顾长安不知何时已经从软榻上走了过来。他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做派,身上披着一件松松垮垮的青色外袍,拉过一张绣墩,在李若曦的对面坐了下来。
李若曦接过雪梨,却没有吃,而是极其认真、甚至带着几分压抑的执拗看向顾长安。
“先生。”
少女咬了咬下唇,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燃烧着一丝危险的火苗。
“我有一个问题,在心里憋了很久了。”
“问。”顾长安拿起那把小巧的银质水果刀,在指尖极其灵活地把玩着。
“先生如今已经是九品法相境的大宗师了。放眼整个大唐,除了钦天监的那位老剑尊,天下再无一人是先生的敌手。”
李若曦倾过身子。
“既然我们都知道是魏王和齐王在背后捣鬼,既然我们都知道户部那几个侍郎是趴在大唐骨头上吸血的蚂蟥。”
“先生为何不直接在半夜,御剑潜入他们的府邸?凭先生的修为,哪怕是千军万马也拦不住你。只要一剑,杀了那几个碍事的老东西。群龙无首之下,我们的新政岂不是就能畅通无阻了?”
“这满朝的文武,谁还敢再用这些烂账来恶心我们?”
杀人。
这是最简单、最粗暴、也是最能一劳永逸解决问题的手段。
面对少女这充满戾气与不解的质问,顾长安并没有露出丝毫的惊讶。
他只是停下了手中转动的银刀,将那条削下来、足足有三尺长、中途没有断过一次的雪梨皮,轻轻地挑在了刀尖上。
“若曦,你看这根梨皮。”
顾长安的桃花眼里,那股子慵懒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犹如深渊般洞悉了千年历史兴衰的绝对理智与清醒。
“我这把刀很锋利,所以能把它削得完完整整。在世人眼里,这大唐的天下,就像是这个梨子。那些世家门阀、王公贵族,就是这层紧紧包裹着果肉的梨皮。”
“你说的没错。以我现在的修为,杀他们,就像切开这层皮一样简单。”
顾长安手腕微动,银刀瞬间将那根长长的梨皮切成了数十截碎片,散落在桌面上。
“但是,杀了之后呢?”
顾长安抬起眼眸,直视着李若曦的眼睛。
“你以为世家门阀,只是那几个坐在太极殿里的大臣吗?不。他们代表的,是一张错综复杂、盘根错节了数百年的利益网。是天下七成的土地,是九成的读书人,是那些掌控着地方钱粮、宗族血脉的乡绅与豪强!”
“我今晚杀了魏王,杀了户部尚书。明天清晨,大唐的行政中枢就会瞬间瘫痪。”
顾长安的声音在静谧的内殿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那些依附于他们的边关将领,会立刻打着‘清君侧’、‘诛杀妖女与逆贼’的旗号,拥兵自重,揭竿而起!那些地方上的乡绅,会立刻封锁粮仓,让天下的百姓无米下锅!”
“士大夫本就刚烈,尤其是那些腐儒。杀戮不会让他们屈服,只会让他们觉得自己是殉道的烈士,是名垂青史的忠臣!”
顾长安看着少女渐渐发白的脸色,语气变得极其沉重。
“若曦,杀人解决不了制度的腐朽。如果单纯靠武力就能镇压一切,那二三十年前那个群雄割据、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乱世修罗场,就会在这大唐的土地上再次重演!”
“到那时,你坐在那张龙椅上,面对的将不是一堆烂账,而是几千万因为战乱而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的黎民百姓!”
“你,愿意看到那样的大唐吗?”
少女呆呆地看着桌面上那堆破碎的梨皮。
她当然明白,只是实在是气不过才如此作想。
先生不是不敢杀,而是不能杀。
高维的武力可以摧毁肉体,但绝对无法摧毁人心和利益的惯性。
“真正的帝王之路,从来都不是靠杀戮铺就的。”
顾长安伸出手,极其温柔地将少女散落的一缕鬓发别到耳后。
“我们要做的,是建立新的规矩。是用这江南商会的银子,用你工部打造的精钢和水渠,用实打实的利益,去一点一点地蚕食、挖空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
“当全天下的百姓都发现,跟着长乐宫能吃饱饭;当那些底层的小官吏发现,推行新政能名利双收。到那时,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门阀,就会变成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不用你拔刀,他们自己就会因为利益的倒戈而土崩瓦解,心悦诚服地跪在你的新规矩面前。”
“这很难,需要熬无数个日夜,需要看无数本烂账。但这……”
顾长安深深地看着她,一字一顿:
“才是真正的,天下归心。”
李若曦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所有的戾气和浮躁,在这一刻被这番降维般的治世哲学彻底洗涤得干干净净。
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那个雪梨,狠狠地咬了一口。
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蔓延,压下了心头的苦涩。
“我懂了,先生。”
少女重新拿起那支紫毫笔,那张清丽的脸上,绽放出一种犹如破茧成蝶般的坚韧与沉静。
“他们想用软刀子耗死我,那我就用这水滴石穿的钝功夫,把他们的根基给熬穿!”
顾长安看着重燃斗志的少女,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然而。
就在这静谧温馨的治世夜话刚刚落下帷幕之际。
“砰!”
长乐宫内殿那扇厚重的紫檀木门,被人从外面极其粗暴地一脚踹开!
伴随着一阵夹杂着北地冰冷气息的夜风。
沈萧渔一袭暗红色的紧身劲装,犹如一团即将爆发的烈火,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小渔?你怎么了?”顾长安眉头一皱。
这位刚刚还沉浸在温柔乡里的大宗师,敏锐地察觉到了沈萧渔身上那股极度紊乱、甚至透着几分凄凉的剑气波动。
沈萧渔没有说话。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眼眶通红。少女的手里,死死地捏着一封边缘沾着暗黑色血迹、盖着北周皇室与沈家飞鹰双重火漆印记的绝密加急信笺。
“我……我要回北周了。”
少女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块碎玻璃,每一个字都透着撕裂般的痛楚。
顾长安和李若曦同时一惊,猛地站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李若曦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沈萧渔冰凉的手。
“我爹……重伤。”
“北周老皇帝病重,朝局动荡。那位萧溶月公主联合几大军镇的藩镇将领,意图趁机削弱我沈家三十万黑云骑的兵权。我爹在巡视边关时,遭到了三名九品高手的暗算,心脉受损……”
沈萧渔死死地反握住李若曦的手,指关节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悲痛而泛白。
“信上说,我哥在军中威望不足,压不住那些骄兵悍将。他们……他们需要我回去。”
“我现在是北周唯一的天人境。只有我回去,站在那帅帐里,那些蠢蠢欲动的军阀才不敢造次!”
字字泣血,句句如刀。
这便是生在王侯将相家的宿命。
享受了极致的荣华,便要在家族危难之际,扛起那重如泰山的旗帜。哪怕代价是斩断自己所有的红尘眷恋。
顾长安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哭得像个无助孩童的女剑仙。
他可以一剑劈开天外天的阵法,但他劈不开这人世间的父母恩、血肉情。
如果他强行留下沈萧渔,一旦北周沈家覆灭,沈萧渔这辈子都会活在无尽的梦魇与愧疚之中。他们之间那份纯粹的感情,也必将因为这满门的鲜血,而生出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痕。
“我明白了。”
顾长安缓缓走到沈萧渔面前,伸出手,极其温柔地替她擦去脸颊上的泪水。
“父母之恩,家族之血。不可不报。”
“你回去吧。”
听到这句话,沈萧渔的心猛地一抽,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慌乱与不舍。她多希望顾长安能霸道地说一句“不许走”,但她知道,他不会。
就在这时。
李若曦上前一步,极其郑重地,给了沈萧渔一个用力的拥抱。
“沈姐姐,你必须回去。”
“不仅是为了沈元帅。更是为了你,为了先生。”
李若曦松开手,直视着沈萧渔的眼睛,目光坦荡而深邃。
“我即将被父皇册封为皇太女。”
“沈姐姐,你是北周异姓王的掌上明珠,更是北周军方的定海神针。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你我二人共侍一夫的事情被彻底摆到明面上。那些世家门阀定会以‘大唐储君与敌国军阀勾结’为由,掀起滔天巨浪!这甚至会引发两国之间的邦交死局!”
李若曦握紧了沈萧渔的手,眼底闪过一丝心疼:“若是那样,先生就真的成了祸乱天下的罪人。这长乐宫,也就再无宁日了。”
是啊。
她现在不仅是沈萧渔,她还是北周的定海神针。她的存在,在现阶段,对若曦和顾长安来说,就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政治炸弹。
“我知道了……”
沈萧渔低下头,惨然一笑,松开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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