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7章 一日之寿（2/2）
尹志平一怔：“为何？难道你甘愿染病？”
焰玲珑眸光如刃，直视他道：“你若以真气将这微菌驱除干净，我方才涂抹的野人气息，亦会随之一并消散。届时我等浑身人气毕露，幽墟灰民嗅之，立知我等是外来异类，必遭万民围攻，届时你我三人，皆要被撕成碎片。你是要一时之安、驱菌治病，还是要保命脱身、活着出去？”
尹志平闻言，默然片刻，心知她说得在理。然他目光一转，却敏锐地察觉——焰玲珑在说这番话时，那举着母珠的素手，竟在微微颤抖；她面色惨白如纸，气息紊乱，额角冷汗涔涔，分明不只是微菌入侵之象，更有某种更深、更重之隐疾在急速消耗她的生机！
尹志平心头疑窦更甚，却暂未点破，只将目光转向段祥兴。
但见段祥兴此刻脸色愈发惨白，冷汗如雨，双唇哆嗦，眼神闪烁，似怀着重重心事，连看焰玲珑背影时，都带着一股难以掩饰之恐惧与愧疚，仿佛藏着一个足以令天崩地裂的秘密。
尹志平步伐一沉，猛地伸手，一把揪住段祥兴的衣领，将他拽到近前，眸光如电，冷声逼问：
“段祥兴！你脸色这般难看，必有事瞒我！”
段祥兴被他这般威压逼视，眼眶一红。
尹志平最受不了这等动不动哭哭啼啼之态，怒道：“哭什么哭！好好说话！你堂堂大理储君，竟还不如一个女子刚烈！”
段祥兴浑身发颤，一双赤红的眼睛怒视着尹志平，嘶声道：“你以为我是为了自己？我是为了玲珑姐！我竟误了她这么多年！”
段祥兴深吸一口气，似是将心一横，语声沙哑而急促：“当初我们十人于这极乐洞中逃命，一味只想向洞口之外冲。可那洞口高悬于绝壁之上，藤蔓断绝，石壁光滑如镜，我们八人武功低微，如何攀援得上？眼见灰民追兵将至，众人皆陷入绝望，只道今日必死无疑。最后……最后还是玲珑姐，带我们折返了回去！”
“折返？”尹志平眉头一皱，“往何处折返？”
段祥兴点头如捣蒜，一脸惶急，却又极是笃定：“是往回走！穿过……穿过野人的村庄！玲珑姐说，洞口既不得出，便只能从野人巢穴之中穿过去，寻那采珠故道。我们当时吓得魂飞魄散，只道是送死，可玲珑姐武艺高强，又曾得过母亲真传，硬是带着我们，从野人村庄边缘潜行而过，方得脱身！”
“村庄？！”尹志平瞳孔骤缩，沉声打断，“那幽墟灰民不是居于地下石洞之中么？怎地又有什么村庄？莫不是你吓昏了头，胡言乱语？”
段祥兴连忙摆手：“确是村庄！那并非天然之石窟，而是……而是以石头垒搭而成的屋舍！有石墙、有草顶、有石台，甚至还有以兽骨插成的栅篱！那草顶，乃是一种地底的阴湿长草，灰民割来覆于石屋之上，竟也像模像样！段某那时虽吓得半死，却亲眼看得清清楚楚，绝无半分虚假！”
尹志平闻言，深感怀疑。他前世知识中，幽墟灰民（纳莱迪人等古人类）虽或有社会组织，然在此等极深地底，竟能垒石为屋、覆草为顶，建立“村庄”，端的匪夷所思。然看段祥兴那副赌咒发誓之模样，又不似作伪。他心中暗记此事，只待日后亲眼证实，当下只冷冷道：“此事某家记下了。若他日证实你虚言，某家必取你性命。”
没想到段祥兴非但不惧，反倒主动凑近尹志平，压低声音，说出了一句令尹志平如遭雷殛之语：
“甄将军……段某还有一桩极要紧之事，须告知将军。玲珑姐她……她很可能也修习了那‘极乐神功’，而且……而且已经用过了！”
尹志平浑身一震，一把扣住段祥兴手腕，力道透入，疼得段祥兴龇牙咧嘴，却不敢呼痛。尹志平压低声音，急问：“你说什么？！”
段祥兴冷汗涔涔，颤声续道：“将军有所不知。那夏玲嬛用心险恶，早已在给玲珑姐下的‘软筋散’之中，掺杂了绝毒！那毒非但化去了玲珑姐一身武功，令她真气涣散、软倒在地，任人宰割；更兼是一种销魂蚀骨之慢性毒，名唤‘噬魂散’，专蚀心脉，令玲珑姐……若非修了极乐神功。”
尹志平心头狂跳，脑海中霎时闪过柯镇恶所言“极乐神功”之惨烈：修之极速，然一旦催动，便将毕生精气神魂尽数逼入丹田，化作一团至阳至烈之纯阳真元，与敌同归于尽，而自身亦只剩一日之寿！天龙寺代代僧众，便是修此功，以身赴死，与幽墟灰民血拼，以此换得苍洱百年之安。
段祥兴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忙续道：“玲珑姐之所以能够自那山村柴院中逃出来，一则赖宁远舟师兄暗中放水，网开一面；二则……二则玲珑姐自身尚有武功底子未废！她逃出之时，还曾出手打伤了数名看守的僧人！段某曾听本智长老说过，极乐神功一旦催动，毕生精元化为纯阳，伤人之后，自身亦只剩一日之寿！我刚刚发现玲珑姐举珠之手都在颤抖，必是她逃命之时，催动了极乐神功，方得脱身！而极乐神功一经催动……一经催动，便只剩一日之寿啊！将军，玲珑姐她……她活不过今日了！”
此言一出，尹志平如遭五雷轰顶，浑身剧震。
他猛地转首，望向前面那道举珠而行的纤影。
但见焰玲珑一身粗布农衣，满身绿血斑驳，发丝散乱，手中高擎着那枚子母感应珠之母珠。
珠辉幽幽，荧荧如豆，在四面八方那无垠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宛如一缕随风欲灭之萤火，微弱、飘摇，仿佛只需一阵阴风拂过，便会彻底熄灭，归于永寂。她脚步虽仍坚定，却已略显踉跄，肩头微微起伏，显是每一次呼吸，都在耗损着那本已不多之生机。
尹志平望着那缕珠光，只觉胸口如被巨锤狠击，一股难以名状之酸楚与同情，自心底最柔软处翻涌而上。
这个姑娘，当真是命途多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