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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0章 明哲保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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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三天后,一切就变了。

大量的军人冲入城市,有序地组织救援。一个个绿色的方块被投入水中,飞快地变形、组合,形成一个个冲锋舟桥。宽大的桥身在湍急的水面展开,就像铁锁连舟一样。

百姓们没有惊恐,没有恐慌,带上贵重财物,锁好家门,就这么走上了舟桥。

任风雨狂虐,水浪湍急,冲锋舟桥都像水中坚固的堡垒,平稳地行进。舟桥上的人穿着救生衣,在风雨中齐声高唱着《我的祖国》,脸上没有对灾难的恐惧,只有对国家强大的信任。

转移开始了。他们被送到地势较高的地区,那里有后勤保障,有医疗设施,有救援帐篷。人们有序地登记,服从安排。

避难地的人越来越多。

又是三天的时间,避难所人满为患,必须再次进行转移。老弱病残、妇女儿童先行,向着内陆的方向走。

华东多平原,水系也发达。原本是中原富庶的鱼米之乡,却挡不住海平面的上升。少数地势高的地方,都被安置了众多的难民。

一组冲锋舟桥可以装下四百五十人,但实际上,每个舟桥都坐满了近千人。可还是不够用,就连对大面积救援并不算高效的直升机都派出来了。不考虑成本,每次能载十个人,也要拉。

人群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大雨浇头,衣服又湿又重,挤在人群里也感觉不到温暖。鞋子一直是湿的,不是踩进水坑,就是站在烂泥里。

人群中,孩子哭闹,大人叫骂。本来还能彬彬有礼、保持克制的人,也慢慢地变得暴躁。

睡眠不足,就连食物也没有温度。就算是一口热水,都成了奢侈之物。

有大聪明想要用钱买物资和热水,一下子就把平价的市场给扰乱了。

各种流言蜚语不断,导致有物资的人死死地捂着,不说分享,就算高价都不往外卖。那些有钱还买不到物资的人,顿时情绪不稳。在饥饿和死亡的双重刺激下,有人被本能欲望驱使,也把行动付诸于本能。

有人不看好官方的救援,不甘心等待。总有人能联系到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亲朋好友,总能得到“别的避难所要比自己所在的地方好”的消息。

这就像堵车时慢速行驶的高速公路,总有大聪明还要超车变道。是对自己判断的绝对自信,还是自私,那就没人知道了。

一个星期。天灾影响的区域已经不局限于沿海的城市,一些内陆城市也出现了不同的灾情。

各种谣言越来越多。

“喂!听说了吗?有些沿海城市已经完全被海啸淹没了,那死的人……啧啧啧……”一个男人压低声音,眼神里满是惊恐。

“嗨!还沿海城市呢?你没听新闻?就算是内陆城市,只要是地势低的,也都淹了。”旁边的人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绝望。

“你说,这么多城市遭灾,官方的救援还能跟得上吗?”

“还救援?你自己不会看吗?不说住的地方,就连吃喝,马上就要断顿了。前几天还有热乎饭菜,这两天,连口热水都没有,吃的也是压缩饼干,又干又硬。”

“唉!也就咱们这是这样的。我听人说,他表哥的亲戚家,在上面C市那边,他们那边的避难所里,还有排骨汤喝呢!”

“唉!他们那边地势高一点,还有几个海拔不算高的山头,只要躲在山上,就能避免洪水了。”

“诶……你说,离咱们这近的高山在什么地方?”

“高山没有,小山包倒是有。之前周末的时候,我带我家小孩去山里吃过农家乐,那地方……”

“那地方在哪?怎么过去?”

“……你会游泳吗?”

“会个狗刨,淹不死。再说,咱们不是有救生衣吗?趁着水还不太深……”

“你小点声。”那人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等天黑,咱们……”

官方救援组织的人,就算是喊破喉咙,依旧是没办法让所有人安心等待救援。

不是组织力度不够,也不是这些人没能力。而是,小看了人们的自私性。

这人啊,一旦有点知识,有点本事,就会变得自信,也会变得自私。一旦对别人产生了一丝不满,不信任的情绪就会爆发。

什么集体荣誉感,什么社会约定俗成的秩序,在天灾面前,通通靠边站。

就算没有天灾,这些大小姐、小少爷的,也不是甘于遵守社会秩序的人。他们都是“天之骄子”,是“故事主角”,是来人间游历的游戏玩家。其他人,不过是游戏里的NPC。

自己不好过,别人就不能好过。别人要是不好过,那和他们这些“天之骄子”又有什么关系?

自私是人类最大的恶意催化剂。只要把立场完全放在自己身上,那就是绝对的真理,所做的一切就是合理的、正确的。

哪怕是杀人,都叫紧急避险。何况是抢人的物资、不排队、不听指挥这种小事呢?

官方的组织者,组织着组织着,就发现人群散了。

像一滴墨落入沸水,起初只是边缘泛起细碎的涟漪,转瞬便溃散得无影无踪。还能老老实实跟在官方身后的,大抵都是些老实人,或是像闫回这样,骨子里透着怯懦与内向的看客。闫回本来也动过别的心思,想趁着乱局去抢点什么,或是干脆自立门户,但他胆子实在太小,身边连个能说上话、能搭伙的同伴都没有。这倒让他阴差阳错地跟着官方救援队,一路往西,像具被线牵着的木偶般缓慢行进。

灾情过去整整一个月,天没有放晴的迹象,转机也迟迟未现。反倒是那些穿着制服、成建制的军人,在某一个清晨悄无声息地撤离了。没有广播,没有解释,连个交接的人都没留下。

就像是在一锅温水里投下了一块冰,人群里开始有人散布谣言。

“别走了,官方早把我们当弃子了。”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站在泥泞里,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清,“要把我们留在灾区自生自灭,好腾出资源去保那些大人物。”

官方的负责人还在努力安抚,嗓子哑得像砂纸摩擦,一遍遍重复着“正在协调”“马上会有补给”。可没用。人心这东西,一旦不信任的种子种下,就会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疯狂疯长。哪怕再不合理的事,人们也会自行脑补,向着自己认知里最阴暗、也最“合理”的方向靠拢。越想越像真的,越说越觉得委屈,负面情绪像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人们对官方的救援开始选择性地视而不见。一个刚被从废墟里刨出来的女人,接过救援人员递来的半块压缩饼干,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狐疑。她盯着对方沾满泥污的脸,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哟,现在知道演了?早干嘛去了?”

有个年轻的负责人,宁可自己饿得胃痉挛,也要把口粮省下来分给没吃喝的老人孩子。换来的却是背后戳脊梁骨的白眼。一个良心未泯的中年人实在看不下去,低声劝旁边的人:“人家孩子自己都没吃,你们别太过分了。”

“过分?”那人斜睨了他一眼,嗤笑一声,“这不都是官方应该做的吗?他们不是为人民服务的吗?我就是人民,他服务我是天经地义!再说了,”他压低声音,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自以为看透一切的精明,“你别看他现在装可怜,把食物给你,自己挨饿。哪有那么好的事?他这就是作秀,邀买人心。谁知道他是不是还有吃的,偷偷藏在包里,等我们睡着了,躲在被窝里吃呢?”

这样的言论,在人群里竟然还算是“温和”的。起码只是动动嘴皮子,没有见血。

更恶劣的行为,像霉菌一样在暗处滋生。起初是抢夺,趁人不备扯走别人怀里的半袋米;接着是明目张胆的勒索,不给物资就砸帐篷;最后升级到暴力,流血冲突成了家常便饭。

有官方的人出面调解,甚至试图审理定罪。可没有人再接受官方的指挥了。那些穿着制服、代表着秩序的人,反而成了被猎杀的目标。经常有些人,前天还在组织难民的日常生活,分配物资,调解矛盾,耐心地跟每个人讲道理;第二天,就被人发现吊在路边的树上,舌头被割掉,眼睛被挖空,在风里晃荡,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皮囊。

是谁干的?没有人说。但一定有人看到了,甚至目击者不少。可所有人都低着头,匆匆走过,连余光都不敢瞥一下。沉默,成了末世里最安全的保护色。

官方的威信在灾区变得一文不值。军队不见踪影,只有极少数人,凭着残存的人格魅力,还在苦苦支撑,尽可能组织身边的人找物资、恢复电力,向着已经退水的城市艰难挪动。

终于,有些避难所选择在一座半毁的城市里停下来。他们收集物资,接通了部分电力,像一块破磁铁,吸引着更多走投无路的难民前来。

闫回自己也不明白,队伍走着走着,怎么就不走了。领导人一天一换,有时候一天能换好几个。队伍是走、是留、是停,还是换个方向,成了每天争吵的内容。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全由民众自己用脚投票。

闫回不表态。他只是跟着人数最多的那支队伍,像一滴水汇入浑浊的河流,没有自己的方向。

在一处勉强通电的避难所里,闫回终于排了三个小时的队,给手机充上了一点电。开机的那一刻,无数条未接来电和短信涌进来,他颤抖着手指,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外公到了10号安全区,爷爷到了12号安全区,奶奶在路上走丢了,至今没有任何消息。在这样的末世里,这么混乱的环境,大家都不看好她的结局。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她说自己在T市最大的避难所停留,那里环境还算好,虽然比不上官方指定的安全区,但只要肯干活,就有饭吃。

至于父亲。

母亲停顿了一下,呼吸变得粗重,像是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你爸……在一次冲突里,没了。”

“为什么?”闫回的声音在发抖。

“不知道。”母亲的声音里透着一种令人心碎的麻木,“为了保护我们,被人打死了。冲突怎么起的,谁动的手,已经说不清了。当时所有人都疯了,抢一口水,抢一块布,连亲兄弟都能下死手。你爸挡在前面,他们说他挡路,就……”

她没有再说下去。闫回握着手机,指节泛白,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在群体的裹挟下,人已经算不上人了。冲突的发生,甚至不需要任何理由。一个眼神,一次碰撞,甚至仅仅是因为对方手里多了一块饼干,就足以成为杀人的借口。

闫回安抚好母亲,只说会尽快赶到官方安全区,却说不出一个准确的时间,甚至没有说明目的地。

因为闫回知道,自己走不了。

他挂断电话,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那些吊在树上的人影,那些抢走父亲食物的手,那些在暗处闪烁的、充满恶意与算计的眼睛,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牢牢钉在原地。他不是不想走,是不敢走。他怕自己一旦迈出那一步,就会变成那些面目模糊的、连亲人都能下死手的“人”中的一个。

他只能留在这里,跟着人群,跟着那些他看不透、也逃不掉的黑暗,继续往前走。哪怕前方,依旧是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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