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天透地藏(1/2)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半点摸不着头脑。
有姻缘又如何?值得笑成这般失了仪态?
二人齐齐看向迦楼罗。
他们在地窟濒死之际,全仗迦楼罗的手段,助他们领悟涅盘,心里对这灵童本就有几分敬畏。
阴离夫人嗤笑一声,先开了口:
“瞧你说的,有姻缘便修不得经了?那我身边男子从未断过,岂不是早该修为尽废了?”
她说得放浪,眼波斜斜扫过,带着几分撩人的意味。
迦楼罗神色如常,淡淡道:
“你不一样,你过往和那些男子的牵绊,都太浅。”
“不过是草尖承露,风一吹就散了,何曾留下过痕迹。”
他指尖捻开宣纸,十六字誓言金光流转:
“这二人的姻缘,乃是以婚契为凭,天地为证,那等印记入骨入魂,与那些浮花浪蕊的一夜之欢,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阴离夫人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你的意思是……”
“寻常粗浅法门自然无碍,便是苏无烬那些神通,也不受影响。”迦楼罗说到这里,嘴角又勾起笑意。
“可真正的上乘核心佛法,需得灵台清净,外缘沾染,他便修不得了。”
他说着站起身,白袍猎猎作响:
“原本还忌惮几分,如今看来,倒是不必了。”
“好好准备吧,等天亮之后,我便亲自登门,拜访一下诸位西洲妖皇。”
阴离夫人一愣:
“拜访?你莫不是要效仿龙皇?”
他们三人困在地窟时,也零星听过龙皇的事迹。
迦楼罗冷冷一笑:
“我可不是上门打杀的,本座此去,是为了传教。”
这话一出,巴山君与阴离夫人皆是一怔。
传教?
如今西洲妖皇各掌大教,势力盘根错节,这长生教刚出地窟,便要往妖皇的地盘传教?
可二人也不好多言,只能任由他笑,各自重新盘膝坐好。
洞府外,海流无声翻涌。
距天亮,还有大半个时辰。
待到天明日光普照,他们三人便能彻底恢复伤势,届时长生教正式立教,便要在这西洲正式崭露头角。
二人这般想着,闭目入定。
洞府里,迦楼罗的笑声连绵不绝,一圈圈漾开,顺着海流往海面上浮去。
……
天外天,道台之上。
凤清都的手,已稳稳扣住蜜娘的手腕,那枚银针悬在陈阳眉心前半寸。
寒意丝丝缕缕漫下来,顺着眉心直入心田。
“万幸。”陈阳松了口气。
蜜娘却不肯罢休。
另一只手猛地翻腕,指间又多出一根细长银针,寒光一闪,比方才更快,直取陈阳眉心。
可那只手才探到半途,又被凤清都捏住了手腕。
两只手,全被制住了。
陈阳看得怔怔出神:
“蜜娘,你这是做什么?”
这阵仗他哪里还看不明白,蜜娘竟是左右开弓,都要往他天心上扎。
看着空气中震开的细碎星尘,这力道显然不轻。
他心里反倒糊涂了,蜜娘怎么一门心思要拿针扎他。
凤清都也是先出手,后反应,这会儿还有些茫然,低头看了看手里握着的人,又抬头看陈阳:
“嗯?孩儿又不舒服了?你这娘子还要给他通窍穴?”
她迷迷糊糊的,之前陈阳替蜜娘解释过针灸的事,此刻便顺理成章往这处想。
蜜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眸光转了转,脸色忽然一软,语气也放柔了:
“婆婆……你先松开我,好不好?”
这称谓出口的瞬间,陈阳当场怔住。
远处察觉动静的几人也齐齐望来,便是素来风轻云淡的锦安,脸上也掠过一丝错愕。
倒是凤清都觉得这称谓再顺理成章不过,孩儿的娘子唤一声婆婆,本就该当。
她指尖微动,似要松手,却又顿住:
“不对……”
不知为何,直觉里还是不肯放,捏住蜜娘手腕的力道,半分没松。
蜜娘见状,展颜一笑,说得自然极了:
“你忘了呀,小相公天心那里有些发闷,就是方才说的症状,我来给他舒畅一下经脉。”
凤清都半信半疑,手上力道松了些许:
“真的?”
“自然是真的。”蜜娘笑得甜软。
陈阳汗毛都竖起来了,连忙打断:
“别别松!不能松!”
“啊?”凤清都不解,“为何?”
“我……我……”陈阳吞了口唾沫。
“我见了这针就头疼,我晕针!”
他也摸不透蜜娘为何非要扎他,可越是摸不透,越不敢让她得手。
蜜娘脸色一沉,冷声道:
“放开我。”
“别放!别放!”陈阳连忙喊。
凤清都夹在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晕头转向,末了反倒把蜜娘的手腕抓得更紧:
“不放……我孩儿让我放,我才放。”
蜜娘一阵气结:
“你怎么就这么听你孩儿的话?半分主见都没有?”
凤清都答得理所当然:
“我当娘亲的,不听孩儿的,听谁的?”
陈阳听得一怔,望向凤清都的目光闪了闪,似在思索什么,又瞟向远方。
蜜娘挣了几下挣不脱,索性五指一捻,掌心里两枚银针,登时化作细粉,簌簌从指间落下:
“好了,手上没东西了,可以放开了吧?”
凤清都却还是不动,只拿眼睛看陈阳。
陈阳望了蜜娘片刻,往后退了两步,才对凤清都开口:
“好了,没事了,放手吧。”
得了准话,凤清都才缓缓松开手。
蜜娘退到一旁,揉了揉手腕,腕子上红了一圈印子。
陈阳看在眼里,心头微紧,想宽慰两句,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最后反倒是蜜娘先开口,往前凑了两步:
“陈阳,你听我说……”
“等一下,别过来。”陈阳下意识往后又退半步。
蜜娘脚步顿住,嘴角扯出一丝酸涩的笑意:
“你在……怕我?”
陈阳默不作声,半晌,抬眼反问:
“陛下,你莫不是……要抹去我今夜的记忆?”
蜜娘深深看了他一眼,神色凝重:
“并非记忆,你这肉身是重塑的,记忆都刻在真灵深处,除了真灵浑噩那一段,过往的记忆,抹不去的。”
“那……你莫不是想阻我修行?”陈阳又问。
蜜娘闻言,冷冷一笑:
“我不是说了吗,你静心修行,三年之后必能结丹,我巴不得你早日结丹,多添寿元,又怎会害你?”
陈阳更糊涂了:
“那为何非要拿针扎我?此举……我实在不解。”
“既不为修为,也不为记忆……陛下,还能是为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旁忽然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
“还有心性。”
众人转头望去,正是韩文。
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被陈长生与锦安一左一右搀着。
他望着凤清都怀里的陈阳,眉头拧成疙瘩,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硬生生压下那口气:
“那天心……还能操控一个人的心性。”
“天心者,道心之所系,心性之所依,连着人的根骨本性。”
陈阳听得茫然,下意识按住眉心,只觉千头万绪搅成一团乱麻。
韩文看了他片刻,终于缓缓抬手指向道台之外:
“陈阳,你现在,再试着勾连一次杀神道。”
陈阳一怔:“再勾连杀神道?”
他转过头,望向道台之外。
那里悬着一颗玄硕的星辰,正是杀神道。
雾霭茫茫如怒海翻涌,星光沉凝如铁,从星海尽头沉沉垂落。
星辰下方隐隐透着云雾,便是修罗道所在。
整颗星辰像一只巨眼,望着天外天,怕是已经望了千年。
蜜娘忽然厉声开口:
“你这老东西,在这里胡言乱语什么!”
这声呵斥来得急切,陈阳反倒愣了愣,转头看她:
“陛下,为何不让我勾连杀神道?”
蜜娘抿着唇,没答话。
许久,许久。
陈阳拍了拍凤清都的手背,轻声道:
“娘亲,放开我一下。”
凤清都望着他的眼睛,虽自个儿浑浑噩噩,神思不属,却见他眼底那抹执拗,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哦……好。”
她松开了手。
陈阳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道台边缘。
夜风拂过衣袍,月华披了他一身,他望着远方那颗星辰,望了许久。
终于,他盘膝而坐。
坐下的瞬间,以他为中心,四下浮动的尘埃骤然一落。
陈阳本以为,自己还要向韩文,请教这勾连之法。
他盘坐在道台边缘,夜风从星海深处卷过来,凉得彻骨,他却浑然不觉。
直到他抬起头,望向那颗玄硕的星辰。
不一样了。
他怔了怔。
天心之中,再无半分滞涩,那股通透感从眉心深处漫开,万般思绪刹那间,豁然贯通。
他双目微热,瞳仁里泛起月华,一瞬之间,那双眼睛亮得像悬了两轮明月。
道台就在这一刻震颤起来。
一下,又一下。
震动并不猛烈,可那颤动的韵律,竟活像一颗心脏在搏动。
周崇眸光一凝,猛地转头:“老友,这是怎的了?”
韩文没有答话。
他的肩头被重压碾着,压得他喘不过气。
那压迫感从道台边缘盘坐的身影上,一寸寸漫开,覆了过来。
韩文定睛望去,正对上陈阳那双月瞳……
他心头剧震,千年的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
双月皇朝……临行前的嘱托……
“七杀入庙,魔主临世,知天而见,见地而惊。”
陈阳却充耳不闻。
视线已然沉坠下去。
一眼望穿,百重道台层层叠叠,如山岳峙立。
再一眼,贯穿而下。
人间道的凡俗城池,万家灯火,阡陌街巷,尽数在他一念之间铺展开来。
再沉神,便坠到了地狱道。
寒热池。
池水正翻涌沸腾,无数红白相间的泡沫此消彼长,层层叠叠往上冒。
雾气从池面蒸腾而起,绵绵往上弥漫,渗进看不见的幽深之处。
他认得这些池子。
当年坠入地狱道,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它们。
后来才知晓,雾气之上便是饿鬼道,终年不见半分天光。
而此刻,无论几十丈浅池,还是上百丈深潭,尽数翻涌冒泡。
像整条地狱道,都为他一人烧沸了。
陈阳只觉身子忽然一轻,整个人飘了起来,只剩一缕缥缈业力,如烟似雾。
这状态他再熟悉不过……
当年被黑龙大锁,困在青铜大殿时,便是这般光景。
眼前,青铜大殿一座接一座浮现。
十座大殿里,最靠近的两座是空的。
一座是凤梧的业力化身住过,另一座是年轻祖师的。
两座空殿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剩下八座大殿里,皆蓄着千丈寒热池。
池中端坐着那些他在地狱道见过的判官,个个闭着眼纹丝不动,宛若神像。
就在陈阳望过去的刹那……
八位判官一同睁开了眼。
他们都是历年杀神道试炼,百年顺位第一的人物。
此刻隔着沸腾池水,齐齐望向陈阳的方向,抱拳一拜。
这一拜,寂然无声。
落在陈阳眼中,却猛地炸开漫天星芒。
无数星光齐齐亮起,刺得他浑身一震,像被人从大梦里,一把拽了出来!
他猛地睁眼。
眼前的杀神道正在急速明灭。
一亮,一暗。
一亮,一暗。
轮转速度快得惊人。
周遭无数天外孤魂似是被惊动,蜂拥而来,呜咽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陈阳怔怔望着,一时错愕。
蜜娘站在远处,咬着唇望他,像是恼他不听话,眼底却藏着一丝紧张。
陈长生与锦安,也察觉出不对。
锦安低声道:“师尊,你看这……是怎么回事?”
陈长生眯着眼望了半晌,沉声道:
“这杀神道与他的勾连,绝非寻常。”
“锦安你有没有发觉……这星光的明灭,竟隐隐合上了陈阳的吐纳节奏。”
这一语点破天机。
一旁的周崇,即便来自大曜皇朝,对双月皇朝试炼地,所知有限,此刻也猛地反应过来,失声叫道:
“对了!”
“你看陈阳小友吐一口气,星光便随之一暗,深吸一口气,星光便随之一亮!”
他越说声音越抖,都变了调:
“此乃……星落命宫之象……陈阳小友,即将七杀入庙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蜜娘怔怔望着这一幕,忘了言语。
凤清都歪着脑袋,一脸茫然,只觉得星星一闪一闪的,瞧着倒也好看。
陈阳什么都听不见。
他闭上眼,开始调整吐纳。
一吐,一吸。
再吐,再吸。
星辰的明灭起初还杂乱无章,渐渐地,竟跟着他的呼吸慢慢合上了拍子。
到最后,几乎完全随着他胸口起伏,明灭同步。
“陈阳。”韩文忽然开口,声音穿过风声,稳稳落进他耳里。
“你试试,将这杀神道彻底点亮,它随你呼吸,只是本能。”
“要让它全然亮起,须得随你心意,由心驾驭。”
“你试着想,将这杀神道握在掌中,它是你的……这颗星辰上的天授之力,该由你执掌。”
陈阳默默颔首。
他开始尝试。
呼吸本已与星光同频,却在下一瞬陡然变调。
陈阳主动牵引星辰的明灭。
轰!
道台轰然震颤。
雾气一层层荡开。
杀神道之中,每一处道途都在这一瞬生出感应。
那感应如潮水从星辰深处涌出,一路震颤,传遍整片天外天。
血色星光愈发璀璨,气魄铺天盖地!
那星辰越亮越快,越亮越急,像是被陈阳的心念,一点点推到了极致。
终于,在某一个瞬间……
陈阳忽然睁眼,目光横扫而过!
那双月瞳璀璨到极致,黑白分明。
月华从他双目之中倾泻而出,如两道通天光柱,直直照进杀神道的星体深处!
下一瞬,那星辰骤然暴亮!
亮到极致之后,便凝住不动。
漫天璀璨,尽是血色光芒。
寰宇之间,那颗星辰通体浸在血色里,莽莽的红光从星体深处,翻涌出来,悬在众人跟前。
道台之上,陈长生倒吸一口凉气。
他守这杀神道七百年,仗着四生道基,六道轮回之途他走得通透。
这天外天的道台,他也来过不止一次。
杀神道是什么模样,他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那颗星辰,从来都是沉暗色彩。
千载岁月,它就那样黑沉沉悬着,如死灰般寂灭。
直到前一刻,它才开始明灭不定。
再到如今……它竟彻底亮了。
陈长生怔怔望着那颗血星,只觉一股炽烈的星曜之气扑面而来,刺得眼眶发酸,心底竟生出几分骇意。
一时间,众人都忘了呼吸。
韩文的身子,在微微发抖。
“契合度……竟至十成。”他声音抖着,欣喜若狂。
“这是……七杀入庙之象。”
他仰着头,痴痴望着那颗血星,喃喃自语:
“老夫终于……终于等到了……”
韩文守在这杀神道,已是千年。
千年里,他见过数位百年试炼的将星,可他等的,是那万年难得一见的……
韩文呼吸猛地一促,从胸腔深处,缓缓吐出两个字:
“魔主……”
星海之中,双月皇朝以星辰选才,代代不绝。
契合六七成者,比比皆是。
契合九成者,入朝便是上宾,威风赫赫,万人敬仰。
可九成之上,还有一重境界。
十成契合,七杀入庙。
韩文强压着胸腔里翻涌的悸动,颤声道:
“等一下。”
“陈阳,你……且先将这星光,敛一敛。”
“老夫……还是不敢轻信,要再确认一番。”
陈阳闻言,望了那颗血星一眼。
心念微动。
他眼底的光华一点一点沉落,那颗血色星辰也随之黯淡下去,光辉渐渐收敛。
韩文连连点头,又颤着声开口:
“那你……再让它亮起来。”
陈阳不假思索颔首。
心念再转。
眉心处一阵通透,像是有什么无形的线,将他与那颗星辰重新勾连。
只一瞬,那颗星辰又亮了起来。
陈阳怔怔望着星辰,喃喃道:
“为何会如此?”
他满心不解,转头看向韩文。
韩文缓缓道:
“从前,是因为你天心被那根长针封住了。”
“那根针堵的,就是天心窍穴。”
“老夫先前便觉着,你的气息与这杀神道格格不入。”
“那股杀伐气,那股凛冽劲儿……对不上,原以为是契合度不够,如今才知道,是你这天心被堵了一截。”
“杀神道的契合度,看的是杀心。”
“就像一条通途,你周身气窍处处通畅,唯独这天心,显你心性的这一处不通,便不行。”
“杀心透不出来,便勾不动这星辰。”
心性。
陈阳默念着这两个字,缓缓侧过头,望向蜜娘。
隔着半座道台,二人目光碰在一处。
蜜娘眉尖微蹙,神色里藏着几分难言的复杂。
陈阳心里翻涌着思绪……
为何要封他心性?这天心锁住的,又是怎样的心性?
他猜不透蜜娘的手段,想问,话到嘴边却怎么都开不了口。
心绪有些乱。
天心这处窍穴,他修行之初便常常滞涩,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天心里积了杂质。
可眼下……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心底浮起来:
莫不是,不止今夜这一次?
当初在天地宗外初见蜜娘时,她是不是……就已经动过手脚?
甚至……更早?
可更早的时候,他与蜜娘素不相识啊。
陈阳心中一时杂念纷飞,可纷乱只浮了片刻,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罢了,我连这条命,都是她给的,计较这些做甚。”
他眼底浮起一抹决意,转过头,望向远方那颗星辰。
道台边缘,夜风卷起来。
他黑发无风自动,在月色里轻轻扬起。
一身月白衣袂白得清绝,似谪仙自九天之上,踏月而来。
他望着那颗星辰,望了许久,忽然喃喃:
“这是我的……星辰!”
他能感觉到,整座杀神道都随他心念而动。
那股力量从星体深处翻涌而出,源源不断顺着一条线,淌进他四肢百骸。
里外通透,再无滞涩。
陈阳正看得出神,忽然觉着手被人握住。
他没有侧目,仍望着那颗星辰,眸光沉沉,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
“陛下,你是来同我,解释的么?”
可耳边响起的,却是一道苍老的声音:
“嘿嘿,小友,老夫跟你商量个事啊……”
陈阳一怔,低头看去。
自己的手,正被周崇双手握紧。
陈阳试着往回抽手,没抽动。
再挣扎,还是纹丝不动。
这周司徒,握得当真死紧。
陈阳慌忙往旁一瞥……
蜜娘还站在原地,没过来,只远远望着这边,影影绰绰的,像是在生气。
陈阳脸色一沉,一眼瞪过去:
“你抓我手做什么,松手!”
这一眼瞪过去,周崇只觉一股寒意,直冲脑门。
更要命的是,前方那颗血色星辰,竟随着陈阳这一怒,骤然一亮!
那光芒从天而降,正照在周崇心口。
周崇浑身一颤,慌忙松开手,踉跄着连退两步。
周崇脚下站定,只觉后背浸出一层凉意。
那一眼压过来的压迫感,他前些日子去南天凤家,招揽凤长离时才领教过。
那等天骄人物,傲气刻进了骨血里,扫你一眼都像在俯视尘泥。
如今,竟在一个筑基后生身上,又见了这般气度。
周崇到底是大曜皇朝的小司徒,很快便定住心神,挤出个笑脸:
“啊,小友莫怪,是老夫冒昧了,其实是想与小友谈一桩……生意。”
陈阳一怔。
一旁的韩文狐疑地望了过来。
周崇不慌不忙捋了捋胡须:
“小友今夜才入籍双月皇朝,这事韩文还没往上报吧?”
“既是没报,便还有转圜的余地,依老夫看,不如……”
他往前凑了凑,压着声音:
“你入我大曜皇朝,如何?”
话音落下,陈阳目光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韩文却当场炸了锅,吹胡子瞪眼:
“混账!周崇!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你这老匹夫,惯会来撬我双月的墙角!”
周崇半点不恼,慢悠悠道:
“什么撬墙角?人还没正式入籍,自然择良木而栖。”
“小友你听老夫说,这韩文在双月皇朝,本就得罪了大人物,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前程?”
“不如随老夫回皇都!”
“大曜皇都繁华似锦,修行洞天福地任你挑,我大曜秘传功法随你取用。”
“灵石嘛,双月给多少,我大曜给双倍!”
他越说越起劲,又抛出筹码:
“还有道侣!皇都里的名门贵女,随你拣选!”
韩文气得脸都涨红了:
“你……你放屁!什么道侣!我双月学宫的女修,难道还少了?”
“你大曜有什么好?铁律森严,规矩多如牛毛,陈阳去了,还不被你们捆得动弹不得!”
周崇冷笑一声:
“那也比跟着你强!”
两个老头你一言我一语,越吵越凶。
陈长生立在一旁,看着二人争抢陈阳的模样,心中莫名一阵舒畅,淡淡笑了笑。
半晌,陈阳才淡淡开口:
“好了。”
轻轻两个字落下,吵得面红耳赤的二人,竟同时住了嘴。
“多谢周司徒好意。”陈阳抱拳一礼。
“只是,我对大曜皇朝并无想法。”
“今夜既已入籍双月,又生了月瞳,自然是要跟随韩前辈的。”
周崇愣住了,像是没听清:
“你可想好了?”
“这双月皇朝能给你什么?我大曜皇朝样样给你双倍!功法,灵石,道侣……”
道侣二字入耳的刹那,陈阳眸光微微一动。
他心里本没有半分动摇,可不知为何,这一刻竟偏过头,遥遥望了蜜娘一眼。
蜜娘仍站在远处,神色平淡如水,看不出半分喜怒。
陈阳心底忽然泛出一丝悸动:
“陛下似乎,在生气……”
陈阳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随即摇了摇头,重新看向周崇。
“多谢好意,我还是留在双月皇朝。”
周崇不甘心,又翻来覆去劝了几遍,陈阳的答复却一次比一次坚定。
周崇终于叹了口气:
“哎呀。”
“老夫还以为……之前你天心被长针封着,内外不一,或许对我大曜皇朝还有几分兴趣,只是没说出口。”
“如今看来……”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是老夫想多了。”
一旁的韩文早笑得合不拢嘴,上上下下打量着陈阳,越看越是满意:
“好好好!好得很!”
“大曜皇朝这般利诱你都不为所动,陈阳啊陈阳,你不愧是我双月命定的魔主,忠心可鉴!”
他嘴上夸得响亮,心里却暗暗捏了把汗。
方才周崇开的那些条件,他半分都拿不出来。
如今陈阳仍站在他这边,多半是看陈长生与锦安的面子。
但无论缘由如何,这都是天大的好事。
妙哉!
韩文搓着手,笑呵呵道:
“等天亮,老夫便传讯回双月皇朝,把此事好生禀报!”
他说到这儿,眼角余光不自觉扫向一旁的凤清都。
凤清都还傻乎乎站着,一脸茫然地望着这边。
忽然,她像是回过神来,三两步扑到陈阳跟前,整个人贴进他怀里,脑袋抵着他心口,双臂搂得紧紧的,乖得像只归巢的小雀儿。
陈阳身子一晃,犹豫片刻,还是抬起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肩。
韩文瞧见这一幕,眼角狠狠跳了一下,咬了咬牙,终究没说什么。
陈阳将他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眸光微闪,却没作声。
凤清都忽然仰起脸,满眼关切:
“孩儿,你还有没有什么不适?”
陈阳摇了摇头。
凤清都笑得温软:
“方才我就说,你定是我孩儿。”
陈阳顺着话头笑了笑:“为何呀,娘亲?”
“因为星辰啊。”凤清都答得理所当然,伸手指向天尽头那颗血色的杀神道。
“这颗星辰,本就是属于我孩儿的东西。”
她说这话时信誓旦旦,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陈阳眸光闪烁了一下:
“哦?为何说,杀神道……是属于我的?”
他心中微动,侧目扫过周遭。
祖师与小师叔二人茫然不解,周崇一脸困惑,唯独韩文,眼底快速掠过一丝精光。
陈阳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凤清都每提起杀神道,韩文的神色便要变上一变。
把这一切串起来……
韩文的忌惮,还有凤清都体内那女子的虚境修为。
陈阳心里愈发肯定,暂借凤清都躯壳的那天外女子,身份必定尊贵至极。
而她口口声声唤的孩儿,恐怕也与这杀神道,脱不了干系。
陈阳正暗自思忖,眼角余光瞥见韩文脸色沉沉的,目光落在凤清都环住他腰间的手上。
他略一思索,轻轻掰开了那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娘亲。”他放软了声音。
“站久了,过去坐会儿吧。”
凤清都怀里一空,登时垮下脸:
“怎的?孩儿是嫌娘亲了,不想让我搂着了?”
她说着便又要往前凑。
陈阳指尖轻轻扶住她的肩,将人推回去半寸:
“不是啊娘亲,只是你我太过亲昵,不成体统。”
凤清都不解地眨着眼:
“怎就不成体统了?娘亲搂孩儿,母子相亲,本就是天性……”
“可是娘亲。”陈阳叹了口气,把脸凑到她面前。
“你看看我,如今都多大了?”
“咦?”凤清都仔细打量他半晌,像是才反应过来。
陈阳温声道:
“都长这么大了,母子之间也要避嫌,再这般搂搂抱抱,不像话。”
凤清都被他说得有些赧然,缩了缩脖子,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个遍,忽然拍了下额头:
“咦?对呀……孩儿都长这么大了。”
陈阳点点头,扶着她在石凳上坐定,语气温软:
“来,就坐着说话,我哪儿也不去。”
凤清都愣了愣,半晌才乖乖点头:“好。”
一旁的韩文瞧见这一幕,长长舒了口气。
陈阳看在眼里,没作声。
正沉默间,凤清都忽然探过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蹙着眉,语气里满是担忧:
“这里可还有不适?”
“娘亲方才想起来,再怎么不舒服,也不能拿针往天心扎,银针渡气最是凶险,碰不得的。”
陈阳摆了摆手,示意无碍。
他又朝蜜娘那边瞥了一眼。
蜜娘仍立在远处,冷着张脸,自打方才他勾连杀神道起,便没给过他半分好颜色。
“陛下这是……不搭理我了?”
陈阳心中一阵闷堵。
他约莫知道那银针的用处,蜜娘是想借针压住他的心性,许是怕七杀入庙太过凶险,才出此下策……
可她若是担心,哪怕骂他几句,他心里都踏实些。
偏生她就只冷着张脸,半句话都没有。
陈阳心底那点不痛快,便越积越浓。
自己七杀入庙,入籍皇朝,本是天大的喜事,他还盼着蜜娘能跟着高兴……
正出神间,韩文忽然凑上前来,眼睛亮得惊人:
“陈阳!”
“我想起来了!这杀神道还有镇道神兵!”
“那身铠甲唤作七杀星甲,是历代魔主相传的至宝,刀枪不入,杀伐不侵!”
“还有一杆破军神戟,戟出则万军辟易,神勇无匹!”
他越说越急,脚都往外挪了:
“那宝贝就封在下方道台附近,眼下时辰正好,老夫这就走一趟,取来给你!”
说着他一把拽起陈长生与锦安,火急火燎往道台外走。
陈长生一步三回头:
“哎哟,你拉我作甚?我还没跟陈阳多说两句呢……”
韩文拽得更紧:
“说什么说!先把东西取到手,比什么都要紧!”
陈阳望着三道身影,没入修罗道雾气里,忽然有些恍惚。
之前,他契合度九成五时,韩文也不过退让一步,允他勾连杀神道,入籍双月。
如今自己七杀入庙,这老祭酒的态度便天翻地覆。
想来是周崇当众招揽,让韩文多了几分危机,才急着拿法宝留人。
陈阳心中只觉有些好笑。
他本就不在意什么法宝,祖师与小师叔都在双月皇朝,他断不会去什么大曜皇朝。
不过韩文这般赶着送礼,他也没阻拦,既已入籍,应得的东西,拿着也不手软。
道台上渐渐静了下来,只剩周崇一人。
陈阳转过头,先开口道:
“周司徒不必再费神了。”
周崇讪讪笑了笑:
“好好好,小友心意已决,老夫自然不勉强。”
他轻叹一声,走到旁侧石凳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捧着慢慢道:
“不过说起来,我这老友倒是好福气。”
“老夫这般挖墙脚,你都半分不动摇。”
“将来他也不必像我防凤长离一般,天天怕你生了反骨。”
他抬头望向陈阳,摇了摇头:
“这点,足够我那老友放一百个心了。”
他二人虽分属两朝,常有争端,私交却素来不错,这话倒是真心。
陈阳笑了笑,正想问问双月皇朝的规制,就在这一瞬……
“滚!”
一声冷喝从天而降。
陈阳一怔。
周崇端茶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晃出来几滴。
二人齐齐侧目望去。
蜜娘不知何时立在了道台边缘,双手抱在胸前,神色平淡,可目光落在周崇身上时,寒意淬骨。
周崇心头一颤,屁股都坐不稳了:
“道,道友……这……这是……我的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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