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天透地藏(2/2)
周崇屁股像粘在了石凳上,迟迟挪不动脚步。
和韩文不同,他好歹是大曜皇朝的小司徒,官阶还高上一阶,总想着在这西洲妖皇面前,留几分体面。
蜜娘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将嗓音又提了一分:
“滚!”
周崇心神一颤,噌地从凳子上弹起来:
“啊,道友息怒,这就……这就……”
话没说完,蜜娘已冷声截断:
“我让你滚!”
这一声淬着寒意,直扎人神魂。
周崇再不敢多待半刻,一叠声道:
“我去帮韩文找东西!那老糊涂,指不定丢三落四,我去搭把手!”
说罢,他袍袖一甩,脚底抹油似的朝道台下方掠去,人还没入雾,声音先飘了过去:
“韩文老兄!快开了杀神道禁制,让我进来!”
“咦?你来做什么?”韩文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
“没什么没什么,我来帮你!”周崇的声音拖着尾音,一头扎进修罗道的雾霭里,转眼便没了声息。
道台上重归寂静。
陈阳抬眼望向蜜娘。
她轰走了周崇,自己却不坐下,只静静立在原地,双手抱胸,一双眼睛直勾勾望过来。
目光凉丝丝的,像浸了星海的寒气。
陈阳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喉结动了动,到底没敢先开口。
他索性别开视线,重新看向对面的凤清都。
“娘亲。”他轻声唤。
凤清都脸上立刻漾开笑意,巴不得和陈阳说话:
“孩儿,怎么了?”
陈阳思索片刻,语气放得软,带着几分谢意:
“今日之事,多谢娘亲出手相护。”
蜜娘听到这话,肩线微微一绷,脸上寒意又重了几分,终究没作声。
这边陈阳顿了顿,才试探着问:
“不知娘亲……如今是何等修为境界?”
凤清都眨了眨眼,茫然道:
“境界?我……记不清了呀。”
“那……元婴修士,娘亲打得过吧?”陈阳又问。
先前虽见她压过蜜娘一头,终究要确认了才稳妥。
“娘亲随便揍!”凤清都答得轻描淡写。
“化神呢?”陈阳追问道。
“化神?”她歪头想了想。
“应该……一巴掌就能拍死吧。”
陈阳眸底倏地一亮,像是在盘算什么。
凤清都望着他,见他半晌不语,关切道:
“孩儿,你是不是……想要什么?这些年,你过得很苦吗?”
陈阳望着她痴痴傻傻的模样,心里忽然掠过一丝不忍。
他沉默片刻,终究把心一横,眼中浮起一抹决绝:
“是啊,孩儿太苦了,这些年,有三个很坏很坏的……”
话音刚起,肩头忽然一沉。
陈阳侧头望去……
蜜娘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一只手正搭在他肩上。
“陛下,你……”陈阳眉头微蹙。
蜜娘没说话,定定看了他片刻,竟径直坐了下来,正正坐在他腿上。
就这么大大方方坐定,理直气壮,半分不避嫌。
陈阳怔了一瞬,没作声。
“陈阳。”蜜娘微微侧过头,眸子里光闪啊闪。
“你方才,要和你这美艳娘亲,说什么要紧事啊?”
陈阳心头一跳:“没什么,没什么事。”
他讪讪笑了笑,想把话头岔开:
“陛下,能不能先起来?这……实在不成体统。”
“有什么不成体统的?”蜜娘瞪了他一眼。
“你身上,我哪里没见过?”
“方才还一口一个娘子地唤我,如今倒和我生分起来了?”
“坐你腿上怎么了?你还嫌弃我不成?莫不是觉得我丑?”
陈阳一怔,连忙摆手:
“绝没有!我怎会嫌弃陛下!”
蜜娘哼了一声,就这么大剌剌坐着,不动了。
陈阳看了她片刻,长长叹口气,索性指尖微抬,灵气卷过桌上茶盏,取过两只斟满热茶,双手递过去一盏:
“陛下,喝茶。”
蜜娘看了他一眼,没作声,只接过茶杯端在手里。
对面,凤清都正眼巴巴望过来。
陈阳没多说,又斟了一盏递过去。
凤清都双手捧过茶杯,喜滋滋的,笑得眉眼都弯了,就着杯沿一口一口慢慢抿。
那模样,简直像是得了天底下,最稀罕的宝贝。
蜜娘斜眼瞥了一眼,忽然仰头,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下一瞬,她随手将茶杯往桌上一丢。
咣当。
茶杯在桌面上弹了两下,最后竟稳稳立住了。
四周霎时沉了下来,静得能听见星尘飘落的声响。
陈阳犹豫半晌,终于淡淡开口:
“陛下,你心里的气,也该消了吧?”
话音落下的刹那,蜜娘神色骤然一滞。
她脸色微微一变,扯出一抹凉笑:
“我心里的气?哼哼。”
她挑了挑眉:
“你倒说说,你从哪里瞧出来,我心里有气了?”
陈阳直勾勾望着她,语气坦荡:
“我自然看得出来,陛下皱眉生气,撇嘴生气……我一直都在看着陛下。”
蜜娘怔怔望着他,一时忘了接话,半晌才幽幽开口:
“那你再说说,我为何生气?”
陈阳不假思索:
“因为……我脱离了陛下的掌控,不在你算度之中了。”
“掌控?”蜜娘眉梢一挑。
陈阳却像没听见,只凝着她的眼,继续道:
“当初在天地宗外,陛下是不是就已经用这长针,封过我的天心?”
蜜娘眸光一闪。
陈阳说得平缓,娓娓道来:
“陛下先前说,是我不珍惜性命,与妖神教十杰起了冲突才惩戒我,恐怕……根本不是。”
他说到这里,轻轻叹口气:
“那一次,你怕我察觉天心异样,便先给我点甜头,再翻作苦意,让我往后数日只顾着凝神稳心,根本无暇旁顾其他。”
蜜娘怔了半晌,忽然冷冷笑了:
“天心一通,思绪倒是灵光了,合着方才这半晌,你都在翻来覆去琢磨我和你的旧账?”
陈阳垂下眼,片刻后抬眼,又问:
“陛下,我想问问……更早之前。”
“什么更早之前?”蜜娘目光一沉。
陈阳轻叹一声:
“从前我天心偶尔滞涩,只当是天心里积了尘垢。”
他盯着她,目光分毫不让:
“现在想来,更早的时候,陛下是不是……也对我动过什么手脚?”
蜜娘一怔。
眼底一缕精光飞快闪过,随即她莞尔一笑,笑得轻巧:
“更早?”
“呵呵……”
“我堂堂妖神教鬼皇,自西洲而来,你区区一介筑基修士,我们何来什么交集?”
陈阳不信,再度追问起来:
“当真,我们从前,当真不认识?”
蜜娘望着那双眼睛,心底忽然颤了颤。
“陈阳,你能不能……”她声音低了下去。
“别这么盯着我看。”
陈阳一怔:“为什么?”
蜜娘没有回答。
她沉默着,绷了一整夜的冷硬神色,终于一点点撑不住了。
脸上的冷意如春冰消融,眉头缓缓蹙起,终究还是泄了情绪:
“你说我生气……是啊,你说对了。”
她声音里竟带了一丝哽咽:
“我的确气,我气你不听我的,不顺我的安排。”
话音落下,她忽然凑近,身子刻意放软,温热的气息扫过陈阳耳廓,带着她身上甜香:
“陈阳,听我一句劝。”
“你就乖乖让我封了天心。”
她在他耳边轻轻吐了口气,声音软得像水:
“你若肯听我的话,我什么都依你,你要怎样都顺着你,什么都可以。”
那声音轻柔极了,像根羽毛从耳畔,一直搔到心尖。
陈阳心神猛地一颤。
仿佛……
从前,也有人在他耳边说过类似的话。
他拼命在神识里搜寻,翻遍每一寸记忆角落,却什么都捞不着。
他怔怔望着蜜娘,那红唇近在咫尺,艳得像浸了胭脂。
按理说,他该觉得陌生,觉得戒备。
这是妖神教的鬼皇,是传闻里的欢喜皇,坊间都说凡与她欢好的男子,活不过天明。
他该疑心,她是不是要谋他性命。
可他的心,却平静得出奇。
仿佛就算被她害了性命,也没什么要紧。
蜜娘声音更柔了几分:
“你想我依你什么,便依你什么。”
她说着,红唇又往他脸庞凑近了些,像是要再劝。
就在这僵持的关口……
“咳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忽然炸响。
二人齐齐转头。
只见凤清都捂着喉咙,咳得整张脸涨得通红。
她方才就着茶吃桌上的糕点,一小摞糕饼吃了大半,剩下的半块正卡在喉咙里,噎得直伸脖子。
陈阳看得错愕。
好歹是虚境修为,竟也能被糕点噎着?
他连忙起身,一手替她顺背,一手端过茶杯递到她唇边。
折腾了好一会儿,凤清都才顺过气来。
陈阳看了看桌上剩的两块糕点,索性一把抓起来,囫囵塞进嘴里一口咽了。
凤清都眼巴巴望着他:“孩儿,这糕点……”
陈阳面不改色:“娘亲今日吃不少了,小心回头牙疼,剩下的我尝尝。”
凤清都这才点点头,乖乖坐好。
蜜娘一直怔怔看着这一幕。
看了半晌,她轻轻唤了声:
“陈阳。”
陈阳回过头来,神色里带着几分冷硬:
“够了。”
蜜娘一怔。
陈阳望着她,一字一句:
“陛下,我知道你的心思,你就是想掌控我。”
“你不愿意我勾连这杀神道,是不是?”
他盯着蜜娘,蜜娘抿着唇没说话。
陈阳又追问,寸寸紧逼:
“先前你还让我去测九成五契合度,我如今想来……”
他略一停顿,目光如刀:
“你哪里是帮我提升,分明是要试试,我勾连杀神道之时,会不会察觉天心处的无影针,会不会……察觉你的手段。”
“是也不是?”
这番话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蜜娘神色骤然一震。
她怔怔望着陈阳,眼里的光明灭几番,半晌才咬了咬唇,低声道:
“是。”
终于等到蜜娘这句肯定,陈阳反倒愣在了原地。
道台上,一时死寂如凝。
陈阳望着蜜娘,喉间滚了半天的质问,一句句都堆在舌尖。
偏生她只答了一个是字,轻飘飘,脆生生,倒把他堵得半晌说不出话。
“为何?”
良久,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胸腔深处浮上来,轻得发飘。
蜜娘没有立刻答话。
她深吸一口气,吸得又急又深,肩线都跟着耸起,像要把这一整夜的劳累,满肚子的火气,全揉进胸膛里,再一股脑儿喷出来。
下一刻,她果真炸开了。
“你懂个什么!”
她猛地转过脸,指尖几乎戳到陈阳鼻尖,眼睛红得像浸了血,声音尖得走了调:
“你这人福缘浅薄,命轻如纸,天生就是横死的命!”
“还偏生爱一意孤行,性子又硬又直,你这种人……根本就不适合踏这修行路!”
陈阳被她劈头盖脸骂得懵了,惊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石凳沿上才堪堪站稳。
“我哪里就横死了?”他梗着脖子不服气。
“地狱道那般凶险,我不也好好活下来了?”
“那是你侥幸!”蜜娘火气更盛,胸口剧烈起伏。
“侥幸一次两次也就罢了,你还能侥幸几回?!”
“你知道七杀是什么吗?”
“那是天上至凶至煞的星!七杀入庙之人,有几个不是横死的命?我若不替你压着,你早不知死在哪条阴沟里了!”
“你哪里识得,这世间的凶祸!”
陈阳身子猛地一震。
“等一下。”
他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可当年,地狱道十杰,不就是陛下派去的吗?这凶祸,本就是陛下引来的啊。”
这话抛出来,倒把蜜娘生生问住了。
她失神了片刻,随即气得下唇都咬白了,原地重重一跺脚:
“我怎么知道你会跑去那杀神道?我若早知道是你,还会派十杰去那破地方历练?!”
“十个淬血境的小妖罢了!”
“除了未央我不便动,其余的全杀了,又有何妨!”
话音落下,一股戾气自她周身轰然炸开,卷着星尘一圈圈荡开,压得四周碎石都嗡嗡作响。
陈阳望着她,一时错愕。
蜜娘又逼近一步,眼眶更红了:
“你现在反倒质疑,我想害你?”
“我若想害你,今夜何必和三尊妖皇死拼?何必跟迦楼罗以命相搏?!”
“你说,我这是想害你,还是想护你?”
说到最后,声音都哑了,带着点颤:
“陈阳,你……不信我?”
陈阳望着她。
蜜娘眼眶泛红,唇瓣都咬出了血印,他这才看清她满身的风尘与血痕……
那都是今夜,为他拼出来的。
他的心,在这一瞬间忽然就软了。
“我……我信你。”
蜜娘得了这话,眼底火光稍敛,抬手便要往他眉心探:
“那好,现在让我替你稳住天心。”
陈阳却侧身一让,避开了。
“不必了!”
三个字,干干脆脆,没有半分转圜。
蜜娘的手僵在半空:
“你这人,怎么这般执拗!”
陈阳自己也说不清缘由。
若是放在从前,蜜娘提这般要求,他念着她救过自己性命,念着这一夜出生入死的情分,或许也就让了。
可眼下,心底却像生了根,半分退让不得。
那感觉很怪。
像是天心一通,连带着整个人都变了。
从前能退的地方,如今一步也退不得,过往能忍的事,如今半分也忍不了。
不知是天心改了他心性,还是这本就是他本性。
孰因孰果,他分辨不出。
只知道这一针,他不能接。
“等一下!”
一道声音忽然插进来,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僵持。
二人齐齐转头。
凤清都站在几步外,歪着头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忽然一拍手:
“我听懂了!”
她指着蜜娘,忽然笑了,笑得憨憨的:
“原来你不是毒妇。”
蜜娘一噎,瞪她一眼:“我自然不是什么毒妇!”
凤清都却不理她,声音放得软乎乎的:
“我能感觉到的,你对我家孩儿,心中生有爱护,星光不会骗我。”
陈阳听得眨了眨眼,有些错愕,他转头望向蜜娘,声音低了下去:
“蜜娘,所以你……真是在担心我?”
“你是怕七杀入庙,星曜太盛,我受不住,对不对?”
蜜娘怔了怔。
半晌,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也跟着软下来,情真意切:
“是啊,我很担心。”
“天地间的七杀是何等凶星,我怕你……压不住。”
“那根针也没什么玄乎门道,不过是想磨磨你的性子,让你凡事三思而后行,别那般不管不顾往前冲。”
“我只想让你……活着。”
说罢,她轻轻叹了口气。
陈阳的心,狠狠抽了一下。
凤清都听着听着,忽然开口:
“你这般担心有什么用,要我说,为娘今日便替我孩儿,好好改改这命格。”
“改命格?”蜜娘一时错愕。
“什么意思?”
凤清都没有答话。
她径直走到陈阳跟前,仰起脸细细打量他,像在端详一件珍宝。
“孩儿,站起来。”
陈阳依言起身,站得笔直。
凤清都围着他缓缓踱了一圈。
她的眼神忽然变了,渐渐沉了下去,深得像两汪寒潭。
就在这一瞬,陈阳隐隐约约觉得,虚空之中似有什么庞然大物矗立起来。
重重叠叠,影影绰绰,从星海垂落。
他看不真切。
蜜娘却看得更多些……
星海之间仿佛横亘着几座长桥,浩大无边,可同样看不清楚。
凤清都望着虚空,忽然皱起眉:
“不对呀。”
“孩儿……你不是我孩儿么?本该是命带七杀,可为何,你命里并无七杀?”
陈阳一怔。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错愕。
凤清都怔怔望着虚空,伸出一根指尖,凌空轻轻一点。
陈阳只觉得她的目光穿透了皮肉,筋骨,魂魄,一路看到了神魂最深处。
可下一刻,她又忽然傻傻笑了起来:
“哎呀,定是娘亲记错了你出生的时辰。”
“不怕,孩儿。”
“娘亲这就给你,改个更好的命格。”
话音落下的刹那……
陈阳忽然感到一股寒热之气自四面八方涌来。
那感觉熟悉极了,像极了地狱道的业力池。
滚烫与冰寒两股气息绞在一处,顺着毛孔一寸寸往里渗。
可眼前分明没有池子。
那业力是从虚空里渗出来的,飘飘渺渺,一红一白,从星海每一个角落无声涌来。
十丈。
百丈。
千丈。
万丈不止。
这一小片天外天,尽数浸在了寒热交错的业力之中,星尘在其中明灭。
蜜娘站在业力之外,满眼错愕。
而与此同时,修罗道中。
陈长生捧着一团雾气,眉开眼笑从雾霭里钻出来:
“找到了!正是那七杀星甲,回头打开封禁,赠给陈阳!”
“我也寻着几件。”韩文点头,指着道台附近悬浮的几件灵光裹着的神兵。
这些都是早年,陨落在修罗道的天外孤魂,留下的法器,往日需得感应牵引才能取出。
如今陈阳七杀入庙,尽可直接取来当赏赐。
韩文笑得合不拢嘴,白胡子一抖一抖:
“终于等到了!老夫等了千年呐!”
周崇在一旁打趣:“哎呀,你这老友,今日倒也大方一回。”
韩文不乐意了:“这叫什么话,我从前很小气似的?”
“从前嘛……”周崇拖长调子。
“你先前还怕违背双月皇朝铁律呢,如今陈阳小友七杀入庙,你这顾虑不就全没了?”
韩文捋须点头:“自是如此。”
正说笑间,众人忽然觉得头顶天光变了。
一红一白两色气浪自修罗道外漫开来,如业力沸腾。
“这是怎么回事?”周崇循着气息望向西洲方向。
“这业力……怎么这般强盛?”
陈长生与锦安同时变了脸色。
他们常年在青铜大殿寒热池修行,这气息化成灰都认得。
陈长生失声道:“莫不是地狱道下边,出了变故?”
周崇却猛地一激灵:
“小祭酒,不对呀!这动静是从……天上,天外天那边!”
韩文脸色骤变:“天外天?”
“不好!”他袍袖一甩。
“快!快过去看看!”
众人飞身而起。
陈长生与锦安连忙收起法宝,飞速跟上,周崇紧随其后。
几人赶到天外天时,齐齐愣在了原地。
一尊巨大的寒热业池,正在星海之中缓缓运转。
一寒一热两气缠绕,如两条亘古星河缓缓旋动。
那池子大得无边无际,仿佛要把这一小片天外天整个吞进去。
而陈阳,就坐在池子正中央,周身业力翻涌,如星如焰。
“你们……在做什么?”韩文颤声问。
凤清都回头,笑得天真烂漫:
“我觉得呀,我这孩儿光靠七杀入庙借星曜,还不够。”
“他命里的七杀,还不够盛。”
“我给他改一改。”
韩文当即瞪大双眼,瞬间明白她要做什么,张嘴便要喝止……
忽然,一股磅礴血气凌空一抓,死死封了他的口。
他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瞪着双眼,急得满头是汗。
蜜娘出手了。
她却不再看韩文一眼。
目光穿过翻涌的业力,直直落在池水正中的陈阳身上。
那眼神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期待。
“莫不是……”
“难道……真的能改?”
“这是虚境的手段……真能为陈阳……逆天改命?”
怦!怦!
她的心,前所未有地,悸动起来。
道台之上。
蜜娘的呼吸一声急过一声。
周崇也好不到哪去,他怔怔望着那片翻涌的寒热池,半句话都说不利落。
池水中央,陈阳缓缓睁开眼。
四周星尘环身旋转,像坐进了一片缓缓流转的星海。
凤清都立在他身侧,声音柔得像化了的糖:
“没事的,孩儿,很快就好。”
她偏头望向蜜娘的方向,语声更轻:
“你娘子呀,定是觉得你命格太弱,扛不住杀神道的煞,才出此下策,孩儿,你莫怪她。”
“我活了这么多年,还能不懂?”
“七杀心性最是决绝刚烈,过刚易折的道理。”
“你这娘子……我虽不大喜欢她,可这桩事,的的确确是为你着想。”
陈阳顺着她目光望过去,正对上蜜娘那双泛红的眼。
心头一颤,一时竟喉间发紧,说不出话。
凤清都却不再多言,抬手凌空一拂,曼声吟道:
“七杀如虎踞天门,透干藏根势已深……”
话音落定的刹那,陈阳忽然感知到,身侧有什么东西动了。
看不见摸不着,可就是清楚……
有什么断了,又重新接在了一处。
“这是年柱。”凤清都声音轻得像耳语。
“娘亲给你改了年庚。”
陈阳心头一凛。
紧接着,虚空里啪的一声轻响,似有什么弦丝崩断又重续。
“这是时柱,你生来的时辰不好,命如草芥,定是旁人害的你。”
再然后,一股更沉的力量自天顶压落,陈阳只觉周身骨节都在轻颤,冥冥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改写。
“你竟要颠倒他所承的……月令?!”周崇低声惊呼。
凤清都没答话,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改命之举,于她也是极大的耗损。
下一瞬,陈阳只觉有什么东西扑杀进虚空,煞气冲天而起。
“这便是,命带七杀。”凤清都声音依旧轻柔。
“如今这七杀会让你遭诸多波折……可莫怕。”
“孩儿你注定带七杀,这煞力是克你的劫,也是你能借的势。”
“你如今七杀之力,旺得很。”
“你再看那杀神道。”
陈阳依言望去。
那颗先前璀璨到极致的血色星辰,此刻落在他眼里,竟黯淡了几分。
不。
不是星辰暗了。
是他自身的光芒,比星辰更盛。
凤清都点点头:
“正是如此。”
“你借双月皇朝的星曜应七杀入庙,不过是借光,从今往后,你不必再借它的光……你自身,便是星辰。”
“我今日让你天干透出,将星曜显于外,谓之天透,地支藏根,将杀气敛于内,谓之地藏。”
“如今你便是这天透地藏之格,杀力深厚,后劲无穷。”
陈阳只觉一股无穷无尽的力道,自四肢百骸深处翻涌上来,带着股凶性,像野火般往上蹿。
“只不过眼下……”凤清都微微蹙眉。
“还不算圆满。”
一旁的周崇早就坐不住了,瞪圆了眼,声音都变了调:
“怎会如此?!”
“这女子……当真改了陈阳的命格!”
“韩文,这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韩文在一旁嘴巴被血气封着,只能呜呜地瞪眼,急得满头大汗。
蜜娘脸上笑意却越来越盛,指尖凝着血气死死按着韩文,就是不让他出声搅局。
凤清都接着道:
“七杀有制化为权,无制便是祸,娘亲今夜,便给你……立制。”
“如何立制?”陈阳茫然不解。
话音落下,漫天的寒热业池竟渐渐收束。
那万丈寒热之气如百川归海,尽数朝着陈阳体内涌去!
就在这一瞬。
星空之中忽然浮现道道印记,如雨般从星海深处倾泻而下,一枚接一枚没入陈阳身形。
“娘亲这便借来诸天星印……以印化杀。”
印星入体的瞬间,陈阳只觉那股杀意并未消散,反倒缓缓沉入身体更深处。
化作了某种冥冥中可调动的力量。
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他再睁眼时,只觉体内寒热之气随自己吐纳起伏……
一呼,池现。
一吸,池收。
他再望向那杀神道。
这一眼截然不同。
视线直直穿透星体,一路落到地狱道深处那些,大大小小的寒热池上。
就在这时,星空之中忽然有无数天外孤魂,朝着他缠拥过来。
先前他们只是恭迎魔主,此刻却全然不同。
陈阳侧耳,只听那些声音里翻涌着,狂热之意:
“救救我……”
“我愿意效忠!”
“求主人垂怜!”
“我愿鞍前马后!”
声音此起彼伏如潮水拍岸,陈阳忽然明白……
这早已不是简单的迎驾,这些天外孤魂,是要投效于他。
周崇喃喃道:
“杀星随主转,孤魂尽来投……”
他瞥了眼还被按着的韩文,后者已是满脸激动:
“陈阳快选!这是星辰为你而动,头一批追随者能完整保留生前力量!你是将星魔主,先挑最凶的!”
陈阳闻言凝神望去。
一瞬之间,他仿佛看见无数高大的猛将,虚影重重叠叠,金光璀璨,一重接一重,像望不到尽头的沙场。
万千幻影在他眼前晃过,争着抢着要第一个投效。
就在这震天的喧嚣里,陈阳耳边忽然响起一道,低低的声音,稚嫩得像还没长开的少女,带着哭腔:
“老爷……夫人……”
陈阳的心猛地一缩。
循声望去,只见万千孤魂深处,有四个小小的光点缩成一团,可怜兮兮地抽泣着。
他莫名觉得熟悉,盯着那几个飘散的小光点,看了又看,有些不敢置信。
片刻后,陈阳轻声唤道:
“你们四个,过来!”
四个小光点愣了愣,像是不敢相信,犹犹豫豫地飘过来。
忽然,孤魂群里一头格外凶戾的魂灵,猛冲出来,张牙舞爪扑向那四个光点!
陈阳眸光一沉,喝了一声:
“滚!”
一个字如天雷炸落。
万千孤魂齐刷刷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四个小小的光点便顺着那条路,摇摇晃晃飞了过来。
蜜娘看得都愣了:
“这是什么?”
周崇在边上言之凿凿:
“定是这杀神道早年陨落的凶徒!”
“这杀神道你们不知,早年陨落的凶徒个个狠戾,残魂都凶得可怕!”
陈长生也连连点头:
“你看这业力凝实的模样,还能自行聚起寒热池残力,重塑身形,定是了不得的凶煞角色!”
周崇顺势点头:
“你们看这光点里,红绿驳杂,定是杀人如麻的恶徒,在杀神道里都是数得上的狠角色!”
话没说完。
业力散尽,身形凝定。
四个小小的身影,愣愣站在了原地。
个头最矮的那个,还吸了吸鼻子上的鼻涕。
周崇瞪大了眼:“嗯?”
四个小丫头盯着陈阳看了好一会儿,最前头那个试探着叫了一声:
“老爷。”
“啊!翠翠终于见到老爷了!”
“快呀!那是老爷!”
几乎没半分犹豫,身后三个小丫头,跟着第一个翠翠,齐齐朝陈阳扑了过去:
“老爷,你去哪了?怎么才来找我们?”
陈阳心神剧震。
望着眼前四个小小的身影,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从记忆最深处浮上来:
“翠翠。”
“小莲。”
“红红。”
“小裳。”
周崇在旁边彻底懵了:
“这……这四个名字,老夫闻所未闻啊,双月皇朝的凶徒大将里,没这几号人物啊,你们莫不是……女将?”
他转头去看韩文。
蜜娘也松了血气禁制,韩文终于能开口,怔怔望着四个小丫头半晌,才挤出一句:
“你们……”
木已成舟,他也来不及阻止,咽了口唾沫问道:
“那你们四人,既被魔主点将,可会什么?”
“异术?灭星神通?还是杀伐之术?”
“不会!不会!不会!”四个小丫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你们会什么?”周崇满脸疑惑。
“我会打水!”
“我会择菜!”
“我会洗衣!”
“我会扫地!”
穿绿衣的小姑娘挺起小胸脯,骄傲得不得了:
“我们还会给老爷暖床!”
“对对对!”旁边小丫头连连点头。
“我们天天为老爷和夫人暖床!”
话音落下的瞬间。
道台之上,连风都停了。
韩文嘴角一抽,脸上的表情活像吞了只苍蝇,半晌,才生生地憋出一句:
“……暖,暖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