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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0章 倾国之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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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506年,十一月。

楚王城,郢都城外。

三万吴军裹挟一万蔡、唐联军,就在十五公里外,战车如林、兵戈起舞、呼声震天。

而另一边,柏举一战楚军主力溃散后,郢都城内仅剩少量宫卫部队,楚昭王携臣子仓皇出逃。

黑云乌乌地压在郢都王城上,让尚在城中来不及走的国人,根本喘不过气。

这座足有183年历史的王城,就要面临城生第一次大烤。

城内西南角,一名身着粗麻布衣的小丫头正拉着一名华服少女在巷子里狂奔。

小丫头感受到后脑勺贴着灼热的气流,那是某户人家仓促点火焚烧来不及带走的简牍。

火光舔舐着两侧夯土墙,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扭曲细长,叠在一块,分不清谁是谁。

“公主,快!”

小丫头喘得胸腔发疼,手掌全是汗,却死死箍着少女的手腕不松。

前面又撞上一伙人,三四个衣衫褴褛的国人在疯抢一袋从某间铺子里抛出来的粟米。

布袋破了,金黄的谷粒哗啦啦洒了一地。

有人直接趴下去,用手刨,用衣襟兜,互相推搡、咒骂。

一个妇人哭喊着扑上去,被一个壮汉一脚踹开,头磕在石阶上,血立刻糊了半边脸。

小丫头脚步一滞,拉着少女就想绕开。

“等等,阿苓!”少女挣了一下,声音发颤,“那是……李媪吧?”

阿苓回头瞥了一眼。

那妇人确实在王宫做过事,去年冬天还给公主缝过一双厚袜。

现在她躺在尘土里,额角的血混着泥浆往下淌,眼神空洞,对周围的哄抢视而不见。

“晏姐姐,我们俩救不了她。”

阿苓年纪小,但自幼长在乡下,这种事情见得多,也看得更开。

芈晏不再挣扎,任由阿苓拖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冲。

跑过两条街,阿苓一转,拐进一条更窄的死胡同。

巷子尽头有个不起眼的矮门,木门歪斜着,露出一道缝。

门口台阶下,倒着两具尸体,姿势古怪,像是想爬起来又被什么东西砸趴下的。

其中一具手里还攥着一把豁口的柴刀,另一具胸口塌陷下去一块,青紫色的淤痕在火光下格外瘆人。

芈晏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后缩。

“到了,到了吾大父的铺子!”

阿苓却眼睛一亮,松开她的手,率先冲到门边,从门缝里探头往里看。

院子里传来有节奏的、清脆的敲打声。

叮——铛——

叮——铛——

声音稳定得不像是末日降临。

“大父!大父!”阿苓压低声音喊。

敲打声停了。

片刻后,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更大的缝。

一张沾满黑灰和汗渍的脸探出来,脸型方正,颧骨很高,鬓角有几缕被火星燎焦的碎发。

他的目光先落在阿苓身上,眼底一喜,随即扫到她身后的芈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阿苓,你怎么还带了人?”

“大父,外面全乱了!”阿苓挤进门缝,反手去拉芈晏,“到处都在抢东西,杀人!公主没地方去了!”

“公主?”

冶方眉头一皱。

芈晏被阿苓拽进来,脚踩到院子里的青砖,才觉得腿软。

她扶住门框,大口喘息,鼻腔里全是铁锈、炭火和汗液混杂的气味。

院子不大,正中间是个简陋的泥炉,炉火幽蓝。炉子旁散落着锤子、钳子、各样未成型的铁料。

靠墙一排木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柄已经开好刃的长剑,剑身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青光。

她也终于见到了阿苓的祖父,楚国最出名的铸剑师。

冶方。

冶方身长八尺,赤着上身,筋肉虬结的胳膊和胸膛布满大大小小的旧伤疤,汗水沿着肌肉的沟壑往下淌。

他手里还握着一柄小锤,锤头沾着些许铁屑。

他看看芈晏,又看看阿苓,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路。

阿苓拉着芈晏走到炉火边,才觉出暖意。

芈晏双手抱着胳膊,牙齿还在轻轻打颤。

方才在巷子里跑,不觉得冷,此刻停下来,湿透的衣衫贴在皮肤上,寒气直往骨头里钻。

芈晏将双手从臂弯里抽出,指节冻得发白,仍把衣襟理正,向冶方敛衽下拜。

“王室芈晏,谢冶公容身。”

嗓音还带着寒颤,却未乱礼数。

阿苓忙去扶她,“公主,别拜,大父不讲这些。”

冶方没有避开,也没有受全礼。

锤柄在掌心转半圈,他伸手托住芈晏小臂,只让她躬到半截。

“城破在即,公主还顾礼?”

芈晏抬眼,睫上沾着雨水,眼眶被炉火熏红。

“礼若也弃,楚宫便真空无一物。”

冶方粗硬的眉骨压下来,目光在她湿透的华服、磨破的鞋尖、发间散乱的玉簪上停过。

许多话卡在喉间,最后只化成鼻腔里的一声低哼。

“王宫里的人,今日倒也有出逃的,为何不同去?”

阿苓听出话中刺意,手指揪住衣角,小声道:

“大父,晏姐姐本可跟着车队走,她是留下陪太后的。”

冶方握锤的手停住。

炉膛里炭火爆开,火星窜起,又被潮湿空气压低。

“太后还在宫中?”冶方问。

芈晏点头,唇色淡得近乎透明,“伯母不走。她说,楚王奔命,臣民离散,宫中总要有人守着宗庙灯火。若吴军入宫,她以秦公之女身份见夫差,或可为城中妇孺求半条生路。”

院内静下来,只剩炉火吞吐声。

冶方眼角抽动几下,胸口起伏变重。

半晌,他把小锤搁到砧旁,手掌在围裙上擦过,擦不掉掌纹里积年黑灰。

“贵族搬金,令尹误国,王车南逃,倒叫妇人守宫门。”

这话不敬,阿苓吓得肩膀缩起,偷看芈晏。

芈晏低下头,湿发贴在颊边,却没有动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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