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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0章 倾国之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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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冶公骂得该。楚有今日,非吴人一剑之功。”

冶方看她更久。

眼前少女不过十七岁,肩膀薄,衣袖还在滴水。

可她站在炉火边,脊背挺直,并不急着替王室辩解,也不借公主身份压人。

冶方眼底硬色松开些。

“阿苓,把屋里姜汤端来。”

“好,大父。”

阿苓眼睛亮起,转身钻进屋。

冶方弯腰拾起地上半截麻绳,将院门内闩又加缠两道,才压低声音道:

“公主既到我这里,就不能再回宫。吴军破城后,先搜王宫,再搜府库,最后才轮到工坊民巷。此处还能藏半日。”

“半日之后呢?”芈晏问。

“等夜深,走西渠。”冶方指向院角一块石板,“剑炉下方有废水沟,通向城外旧陶窑。早年官铸署排淬火废水用,后来填半截,孩童能钻,成人需爬。阿苓认路。”

芈晏顺着他所指看去,石板边缘嵌着铁钩,泥缝里积着黑水,带着铁腥味。

“冶公同我们一道走。”她说。

冶方没有接话,转身走回炉前。

砧上横着一柄尚未成形的剑胚,剑脊泛暗红,边缘还未收净。

炉内火色青中带白,热浪逼得芈晏眼眶发酸。

“我走不得。”

阿苓端着粗陶碗回来,听见这句,脚步顿在门槛边。

“大父!”

“喊什么。”冶方拿起铁钳,夹住剑胚送回火中,“最后一火,最后一锻,最后一淬。缺一口气,此剑便废。”

阿苓把姜汤往木案上一放,冲到炉边,鼻尖都红起来。

“这剑能比命重?”

冶方没有看她,手臂肌肉绷起,拉动风箱。

火舌卷过剑胚,映得他脸上疤痕深浅分明。

“剑若只是铁,自然不重。可城外还有楚军残卒,山里还有不肯降的人。申包胥若还活着,他会回秦求兵;若求得兵,楚要复国,总得有人握剑。”

芈晏听见“申包胥”三字,神色微变。

“冶公与申大夫相识?”

冶方唇角动,却不算笑。

“不过少年同窗,他读书,我打铁。他骂我粗,我嫌他酸。后来他说,他若存楚,我当铸复国之剑;他若死国,我便封炉断铁。”

锤声再起。

叮——!

火星溅到冶方手背,烫出焦味。

他连眉头也未皱。

“今夜这柄,就是给他,也是给楚。”

芈晏端起姜汤,掌心贴住碗壁,热意刺得冻僵指腹发疼。

她没有喝,只看着炉前男人的背影。

外头远处传来哭喊,又被风卷散,马蹄声压过街巷,甲片相撞,越来越近。

阿苓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落。

“那我也不走。”

冶方回头,目光沉下来。

“胡闹。”

“我会拉风箱,会磨刃,会认渠口。”阿苓抬起下巴,声音发颤,“大父不走,我也不走。”

冶方脸上怒意刚起,芈晏伸手按住阿苓肩头。

小姑娘依旧浑身绷着,肩骨硌人。

“阿苓,你得走。”芈晏蹲下,与她平视,“冶公守剑,你守冶氏火种。你乃冶公独后,若你折在这里,冶公这半生炉火,便无人记得。”

阿苓看着她,鼻翼一抽,泪珠终于滚下。

冶方背过身,锤子抬起又落下。

叮——铛——

每一响,都压着外头乱声。

芈晏把姜汤喝尽,喉间辛辣冲上来,冻僵的胸口恢复几分知觉。

她站起身,把空碗放回木案。

“何时走?”

冶方道:“三更前,吴军忙着封库搜宫;三更后,街上会有巡火。二更末走,趁城西民宅起火,烟能遮住渠口。”

“带什么?”

“干粮两包,短剑两柄,水囊一个。金玉别带,响声招祸。华服脱下,换粗布。公主发簪也取掉,藏进炉灰。”

芈晏没有迟疑,伸手拔下发簪。

乌发散落,湿意顺颈侧滑入衣领。她把玉簪放到炉边灰槽中,用炭灰埋住。

冶方看见这一幕,眼神又软几分。

“公主舍得?”

芈晏垂眸,“身外物,不及一条活路。”

炉中剑胚火候将成。

冶方夹出赤红长条,置于砧上。院中热浪翻涌,雨水顺屋檐滴下,落在青砖上滋滋作响。

“公主。”冶方忽然开口,“此剑尚缺名。”

芈晏怔住。

冶方双手握锤,目光落在剑胚上。

“王室弃城,太后守宫,你又从死巷中走到我这破炉前。此剑若成,该由你命名。”

阿苓也抬头看她。

芈晏望向炉火,火光映进眼底,乱城哭声、宫门灯影、伯母端坐深殿的身影,尽数压在胸口。

良久,她开口。

“郢都有江,楚人依江而生。今日城破,人散,血入沟渠,可江水仍向东去。”

锤声停住。

芈晏伸出冻红的手,指向剑胚。

“若此剑能随亡人之愿,带楚魂渡过今夜,就叫——”

“落江。”

冶方喉结滚动,低声重复。

“落江。”

他举锤砸下,火星四溅。

“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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