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明智选择(1/2)
朴昌盛这番话一出口,金中大的眉头就不自觉地拧紧了。眉心那几道已经刻了几十年的竖纹,在他不算明亮的面部表情上格外显眼,像刀刻出来的三道竖杠。他没有立刻开口,右手搁在办公桌上,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来回叩击着桌面上那份摊开的公文边缘,发出细微而沉闷的嗒嗒声。
首脑。这个头衔听着威风八面,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电视画面里永远坐在最中间的位置,说话时所有人都得放下笔静静听着。可金中大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位子不是铁打的,更不是终身制的。再过小半年,他就要卸任了,交接仪式上的礼炮响过之后,他就会从这座青色瓦台的权力中枢搬出去,变回一个普通的退休政客。到那个时候,他能调动的资源、能施加的影响力,跟现在坐在这个位子上的自己相比,将会断崖式地缩水,缩到连他自己都不太愿意去细想的程度。
而且说实话,半岛这个首脑的位子,简直像是被什么人下过诅咒一样。从当初半岛正式成立、第一任总统入主青瓦台算起,历代坐过这把椅子的人,下场几乎没有一个能称得上善终的。有人被军事政变赶下台,流亡海外客死他乡;有人被自己的情报部长当众枪杀在宴会上;有人在任期结束后被继任者送进监狱,把牢底坐穿;有人在卸任多年之后仍然被翻出旧账,最终选择了跳崖自杀一桩桩一件件,像一部被反复重播的黑色荒诞剧,以至于到了十几年后,整个半岛社会从上到下都开始认同那个流传甚广的说法青瓦台魔咒。老百姓在茶余饭后谈论起历任总统的结局时,语气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和同情,变成了某种见怪不怪的淡然,仿佛在这个国家,总统不得善终才是常态,能全身而退反倒成了新闻。
尽管现在这个魔咒的说法还没有被媒体正式冠名,但那些摆在眼前的、血淋淋的前车之鉴,金中大心里记得比谁都清楚。所以他在位期间,尤其是在即将卸任的最后几个月里,跟各大财阀打交道的时候,姿态从来不敢摆得太高。财阀是什么?财阀是这个国家真正意义上的铁铸地基,总统换来换去,政权更迭如流水,可三星、现代、SK、LG这几大财阀始终屹立不倒,它们才是半岛真正的主人。流水线上一任又一任换的是首脑,铁打的是财阀。金中大不想在自己任期最后的几个月里,跟三星这样的顶级财阀发生任何正面冲突尤其是因为一件他自己根本没有能力解决的事情去跟李健熙结下私仇,这对他卸任之后的人身安全和晚景安宁来说,绝对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所以,当他听完朴昌盛那句“李健熙会发疯的,他有足够的能力让整个半岛跟着他一起痛”之后,他沉默了片刻,在心里把这笔账从头到尾盘了一遍,最终缓缓地点了一下头,用一种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妥协、但仍然努力维持着总统应有威严的语气说道:“行吧,这件事就先让李健熙他自己去解决。毕竟是他儿子,绑匪联系的是他,他也有足够的财力和资源去处理。我们官方贸然插手,万一好心办坏事,反而不好交代。”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而冷峻起来:“但是,你们安全部门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可以暂时不派官方力量介入营救行动,可这不代表我对这伙绑匪的存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李在容被赎回来之后,你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给我把这伙人挖出来。不管他们藏在哪里,不管他们是哪国人,动用RPG在盘山公路上公然轰炸车队这种事情,在任何主权国家的领土上都是不可容忍的红线。他们的存在,对我们全体国民的安全,是一个重大威胁。”
任何一个国家,除非是已经战乱到政府军连首都周边的基本治安都无力维持的地步,否则绝不可能容忍一伙装备了火箭筒、突击步枪、直升机的武装悍匪在自己的国土上横行无忌。这是对国家暴力垄断权的公然挑衅,是对法律底线和社会秩序最赤裸裸的踩踏。如果政府在这件事上表现得过于软弱,消息一旦泄露出去,民间的恐慌情绪就会像瘟疫一样蔓延今天他们敢绑三星太子爷,明天是不是就敢绑普通富商?后天是不是随便哪个有钱人的孩子上下学都要配一个排的保镖?这种社会恐慌,比绑票案本身对政府的公信力打击更大。
朴昌盛站得笔直,用力地点了一下头,语气斩钉截铁:“明白,请首脑放心。我已经安排下去了,调集了最精锐的追踪组,从现场遗留的弹片、直升机的租赁渠道、事故车辆的改装零件来源多个方向同时推进。就算是把整个汉城一寸一寸地翻个底朝天,我们也一定会想办法找到这伙人的踪迹。他们不可能永远藏下去。”
金中大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朴昌盛鞠了一躬,转身退出了办公室,皮鞋踩在走廊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被那扇厚重的实木门隔断在了外面。
时间在无声中一点一点地流逝。首尔郊外山间的夜晚格外漫长,松林里的夜风不知疲倦地呜咽着,从破旧建筑物的窗缝和墙体的裂隙中钻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泥土和腐叶气息的凉意。李在容蜷缩在铁笼角落里那一层薄薄的硬纸板上,迷迷糊糊地熬过了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夜晚。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真正睡着过更像是意识在恐惧和疲惫的夹缝中反复地昏迷又惊醒,惊醒又昏迷,每一次醒来都要花好几秒钟才能重新确认自己仍然被困在这个冰冷的铁笼子里,而不是在做一场噩梦。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香味飘了过来。
那股香味并不浓烈,甚至谈不上高级,就是最普通最廉价的那种调料包被开水冲泡之后散发出来的味精和脱水蔬菜混合的气味,还夹杂着一股油炸面饼特有的油香。可对于已经整整饿了一个晚上、胃里空空如也、连胃酸都快被消耗殆尽了的李在容来说,这股味道不啻于他这辈子在米其林三星餐厅里闻过的任何一道顶级料理。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先做出了反应喉结猛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响极清晰的咕隆声,接着整个胃都开始剧烈地痉挛起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的腹腔里狠狠地拧了一把。他一边贪婪地嗅着空气里的泡面味,一边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视野逐渐从模糊聚焦到清晰,入目的画面并不出乎他的意料几个绑匪正坐在不远处一张折叠桌旁边,每人面前都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正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拉着。有人吃得太快被烫得直咧嘴,有人正用一次性筷子从碗里夹起半根火腿肠吹着气,场面松弛而日常,和昨天那场火箭弹横飞的伏击战形成了极其荒诞的对比。
其中一个绑匪似乎注意到了他这边的动静大概是刚才那声响亮的咽口水声暴露了他。那个绑匪端着泡面碗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一边走一边还在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条,走到铁笼跟前蹲下身子,和李在容平视。他隔着铁栅栏看着里面蜷缩成一团、头发乱成鸡窝、脸色蜡黄、眼眶深陷的三星太子爷,嘴角一咧,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语气和蔼得像是在跟邻居家饿了一天的孩子说话:“李公子,想吃啊?”
李在容的目光在对方手里的泡面碗上停留了大约三秒钟,然后迟疑地、试探性地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对方的脸色。那张脸上确实挂着笑,不是什么狞笑,也不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威胁式冷笑,就是很普通的、看到别人馋嘴时那种带着几分揶揄的笑。他在心里飞快地做了一番风险评估对方应该不至于在泡面里下毒,他们要的是六亿多美元的赎金,不是自己这具没有任何价值的尸体。于是他用极小的幅度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轻得像是在试探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地雷。
“行!老三,再泡一碗面,别太小气了,给李公子加一根火腿肠。”蹲在铁笼边的绑匪扭过头,朝折叠桌那边吆喝了一声,语气豪爽得仿佛是在夜市大排档里请客。
“好嘞!”那个被叫做老三的男人麻利地应了一声,从桌上抓起一包没有拆封的方便面,撕开塑料袋,将面饼扔进一个搪瓷盆里,随手掰开调料包撒上粉末,又撕开一根火腿肠的塑料衣掰成两截丢进盆里,拎起暖水瓶咕嘟咕嘟地浇上还在冒白气的热水,然后把盆子端了过来。
先前那名绑匪接过泡面盆,打开铁笼底部那个专门用来递东西的小开口,将盆子端了进去。泡面的香气在这一小片空间里骤然变浓了好几个等级,热腾腾的白雾从搪瓷盆边缘升腾起来,在李在容眼前袅袅地盘旋。李在容几乎是本能地伸出双手就要去接那个盆子,他的手指已经碰到了搪瓷盆温热的边缘,指尖因为饥饿而微微发着抖,口腔里的唾液不受控制地分泌到了他不得不先咽一口唾沫才能张开嘴说话的程度。他不是没有做过风险评估对方要他活,要活就得让他吃饭,下毒是完全不合逻辑的事情,所以这碗面绝对是安全的。
“诶,等等!”绑匪的手却忽然往后一缩,将泡面盆从他指尖堪堪够到的距离收了回去,动作之敏捷跟刚才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判若两人。他把泡面盆端在自己手里,依旧笑眯眯地看着李在容,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循循善诱的、像是在给小学生上课的口吻,“李公子,先别急着吃,我来跟你聊一件事。”
“您说。”李在容的双手仍然保持着悬在空中准备接碗的姿势,愣了一拍之后才讪讪地放下来,声音沙哑而虚弱,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对方既然要跟自己“聊一件事”,那就说明这碗面不是白吃的。他强撑着精神,等着对方开口。
“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不知道李公子听说过没有?”绑匪端着泡面盆,用一种极其正经的、仿佛真的在国际会议上做报告的语气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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