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堂前问吏,街巷寻风(1/1)
县公所那间厢房的门悄悄地开了。不过开门的可不是宪兵,正是长谷川自己。
此时他身着一件灰蓝长衫,袖口挽了两道,站在门槛外头,手里没有拿东西,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屋里众吏员都抬起头来,曾师爷搁下了手里那只空碗,户房老吴把蒲扇搁在膝盖上,张书办从墙角直起了身子。
长谷川没有进门,只站在门槛上,目光从这几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曾师爷脸上。
“曾先生,烦请出来一趟。”
闻声,曾师爷当即便站了起来,双手轻拍了拍衣襟上的灰,跟着长谷川往廊道那头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声踩在砖地上,咯噔咯噔的,一个重些,一个轻些。
直到二人走到了签押房门口,长谷川推开门,微侧了一下身,让曾师爷先进去,长谷川跟进去,把门关上了。
屋里还留着前些日子烧茶的味道,茶壶凉透了,壶嘴上凝着一圈干了的茶渍。长谷川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自己先坐下了。
“坐。”
曾师爷坐了,只坐半边,腰杆挺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长谷川把桌上的茶壶拿起来,晃了晃,空的,放下了,没有叫人续。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这些天,倒是委屈你们了。”
曾师爷微微低了一下头:“太君言重了。”长谷川没有接这句客套,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叫你出来,问几件事。”曾师爷把搁在膝盖上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县公所这些年的粮账,你经手过几成?”曾师爷想了想:“回太君,经手过六成。剩下四成,是户房老吴管的。”长谷川嗯了一声,又问:“账上平不平?”曾师爷顿了一顿,没有立刻答。他知道“平”是什么意思——账面数跟实收数对不上,那是底下人揩了油。他要是说平,就是把老吴卖了;要说不平,就是把自己也搭进去。他低下头,声音放得低了一些:“账面上是平的。可各房各保,底下人怎么报的,小的不敢打包票。”长谷川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手指头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第二个事。”长谷川把身子往后靠了靠,“胡县长那边,平时跟谁走得近?”曾师爷的额角渗出一层细汗,拿袖子蹭了一下:“胡县长在任这些年,往来多是各乡的保长、粮行的掌柜。再有就是……就是龙千伦,龙队长在的时候,为着保安队的事情,有过几回来往。”长谷川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没有说什么,转了个弯:“龙千伦家里,现在谁在管?”曾师爷想了想:“龙老太太。龙老爷子身体不好,不大出门。”长谷川没有再问龙家的事,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停了。
“第三个事。”他把身子往前倾了一些,“这阵子城里往外走的人,是哪些人?”曾师爷这回答得比前两回都快一些:“多是西关那边没根基的散户,有些是原先在县公所干过跑腿的,有些是贩山货的。都不是有家有业的人。”长谷川点了点头:“有家有业的,走不了。走了,家就没了。”曾师爷低下头,没有接话。
长谷川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侧了一下身。曾师爷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长谷川开口了,声音不大:“回去跟那几位说一声。再委屈几天。等事情理清了,该放的,会放。”曾师爷应了一声,低着头往廊道那头走。长谷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被廊道的阴影吞掉,才把门关上了。
当天后晌,十字街口的老槐树底下,豆腐张的挑子还支着。豆腐卖得差不多了,还剩两块,他用湿布盖着,蹲在挑子后头,两只手拢在袖筒里。日头偏西了,光从西边城墙那边斜过来,把槐树影子拉得老长,铺在街面上,像一道横着的门槛。孙二从巷口走出来,胳膊上挎着那只半旧的竹篮,篮子里今儿个没有干蘑菇,是几把刚挖的野菜,根上还沾着湿泥。孙二走到豆腐挑子旁边蹲下,把竹篮搁在脚边,先往街面上扫了一眼,才开口,声音压得低:“张哥,今儿个街面上多了几个生人。”豆腐张没有抬头:“什么样的?”孙二说:“一个穿灰布褂子的,像做小买卖的,在电线杆底下蹲了半天,也没见卖出去什么。还有一个推板车的,从西街推到东街,来回两趟,车上什么也没拉。”豆腐张把湿布按了按:“县公所那边出来的?”
孙二想了想:“不像。那灰布褂子的,走路的样子,像当差的。”豆腐张没有再接话,把湿布掀开一角,看了一眼最后那两块豆腐,又盖上了。孙二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挎着竹篮走了。
老赵还蜷在墙根底下,怀里搂着那口油腻的木箱。他没有睁眼,可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去了。等孙二走远了,才慢悠悠地开口:“生面孔多了,不一定是坏事。”豆腐张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老赵把木箱搂紧了些:“生面孔多,说明有人慌了。慌了,就会露马脚。”
街那头,剃头王师傅的挑子也支着。他手里那把剃刀在油光的皮带上一下一下地蹭着,蹭得很慢,旁边蹲着一个等着刮脸的老主顾,是南街拉板车的刘师傅。王师傅把剃刀翻了个面,嘴里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这两天,你那车行里,有没有人去打听北边的事?”刘师傅把领口松了松:“有。昨儿个有个生人过来,问我北边道上好不好走,骡马陷不陷车。我没搭理他,只说车行早关了。”王师傅把剃刀在皮带上又蹭了一下,停了:“往后有人问,就说不知道。知道的越少,麻烦越少。”刘师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日头又低了一些,光线从橘红变成了暗黄。豆腐张把最后两块豆腐用湿布包好,搁在挑子一头,挑起担子,站起来。孙二已经走了,老赵还蜷在墙根底下,王师傅也收了剃刀,把牛皮卷好,放进挑子底下。街面上的人少下去了,那几个生面孔也不见了。可老槐树底下那片阴凉里,像有什么东西还留着,没有散。豆腐张挑起担子往家走,走过巷口的时候,没有回头,可步子比往常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