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战后余令,隐于村野(1/1)
仗眼瞅着就打完了,估摸快三个月了。
李云山很早便带着人回了宁城,老韩跟着走了,刘德厚也回了宁城营地。
可田大壮没跟着回去,他则是被安排在坝下一个叫柳树沟的小村子里。
这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窝在一条干河沟边上,村口有棵老榆树,树底下有口井。村里人不多,大多是老弱,年轻力壮的不是被征了丁,就是跑了。
田大壮住的那户人家姓吴,老两口,没儿没女,腾了间偏屋给他,说是“帮工”,管吃管住,不给工钱。村里人问起来,吴老汉就说这是远房外甥,逃荒来的,帮着干点活。没人多问。这年月,多问一句,就可能多惹一桩事。
刘德厚走之前,把田大壮叫到村外那片榆树林子里,蹲下,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头是几块干粮和一小包盐,塞到田大壮手里。田大壮接过来,攥着,没有打开看。
“你就在这儿待着。别乱走。别跟人说你在哪儿待过。有人问起来,就说逃荒来的,旁的什么也不知道。”
田大壮点了点头,把油纸包揣进怀里。
“要是有人来找你,问‘北边来的货到了没有’,你就说‘到了,在柳树沟’。这是暗语。除了这句话,别的什么都不要说。”
田大壮又点了点头,想了想,开口问了一句:“要是没人来呢?”
刘德厚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没人来,你就等着。等到有人来为止。”
田大壮没有再问。刘德厚也没有再多说,转身往林子外头走。走了几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别惹事。”然后出了林子,脚步声被干草和碎石吞掉了。田大壮还蹲在榆树底下,把那包干粮从怀里摸出来,打开,拿出一块,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着。干粮硬,硌牙,他嚼得很慢,一边嚼一边望着林子外头那片灰蒙蒙的荒原。荒原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卷着沙土,一层一层地铺过去。
他在吴老汉家住了下来。白天帮吴老汉劈柴、挑水、修篱笆,晚上睡在偏屋里,土炕烧得不太热,可他不在乎。他本就不是娇气人,在山里砍柴那会儿,石头地上都睡过。吴老汉话不多,吴老太话更少,三个人一个桌上吃饭,有时候一顿饭下来谁都不说一句话。田大壮觉得这样挺好,不说话,就不会说错话。
村子里有几个半大孩子,常在井台边上玩。田大壮挑水的时候碰见过几回,孩子们看他面生,远远地盯着他看。田大壮不跟他们搭话,挑完水就走。有一回,一个胆大的孩子问他:“你是哪儿来的?”田大壮把水桶从井里提上来,搁在地上,说:“逃荒来的。”孩子又问:“从哪儿逃来的?”田大壮挑起水桶,往吴老汉家走,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远着呢。”孩子没有再追。
日头一天一天地过去,田大壮把柳树沟的每一条小路都走熟了。从村口到井台,从井台到河沟,从河沟到榆树林子,他都记在了脚底板里。可他没有往远处走。刘德厚说了,别乱走。他就守着这一小片地方,等着有人来问那句话。
有天傍晚,他蹲在榆树林子边上,拿一根枯枝在地上划拉。吴老汉从村里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从怀里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点上,吸了一口。两个人蹲着,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吴老汉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开口了:“你到底是干啥的?”田大壮手里的枯枝停了一下,又继续划拉:“逃荒的。”吴老汉看了他一眼,把烟袋又叼回嘴里:“逃荒的,不会天天盯着北边看。”田大壮没有接话。吴老汉也没有再问,两个人蹲着,看日头往西边山梁后头落下去。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又慢慢暗下去,变成灰紫色,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田大壮把枯枝扔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村里走。吴老汉跟在他后头,也没有再提那个话头。
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干草和沙土的气息,把两个人的脚印一层一层地盖住。柳树沟沉进了暮色里,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被风一扯就散了。田大壮走回偏屋,推开门,没有点灯,在黑暗里坐到炕上,把怀里的油纸包摸出来,又数了一遍。干粮还剩两块,盐还剩半包。他把油纸包重新揣好,躺下,枕着手臂,望着窗外那片慢慢变暗的天。等着。等那句暗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