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老孙头的回报,一筐鸡蛋(1/1)
采伐队的工友们帮衬着王西川,屯子里的人情也像春天的溪水一样细细地流着。而在这条人情溪水里,老孙头的那一筐鸡蛋是最沉的。
老孙头六十多了,在采伐队干了大半辈子,腰和腿都有毛病,阴天下雨就疼得下不了炕,平时走路也拄着拐杖。他老伴身体也不好,常年吃药,日子过得紧巴。但老孙头隔三差五就往王西川家送一筐鸡蛋,柳条筐装着的,上面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鸡蛋码得整整齐齐,一层一层摞着,中间还垫着干草,生怕磕破了。
有一回王西川从山里回来,正好碰上老孙头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他家门口,把那筐鸡蛋放在门槛边,敲了敲门,转身就要走。王西川快步上去拦住他——“老孙头,你这又送鸡蛋来。你家就那几只老母鸡,下的蛋你自己留着吃。上次送的还没吃完呢,你又送来了。”老孙头摆摆手——“吃不完吃不完,我家鸡多,每天好几个蛋,放着也坏了。你家孩子多,帮帮忙帮我吃几个。”他笑得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揉皱了又摊开的牛皮纸,看着挺乐呵的,但王西川知道——他家就三只老母鸡,每天最多下两个蛋,攒一筐二十个蛋得攒十来天。
老孙头送鸡蛋这事儿,黄丽霞心里最清楚。她救过老孙头的儿媳妇春燕——那次难产,春燕疼了三天三夜,接生婆不在,是黄丽霞去的。母子平安,胖小子七斤多,哭声洪亮,手脚乱蹬。老孙头那天跪在地上要给黄丽霞磕头,黄丽霞死活拉起来了。从那以后,老孙头就隔三差五送鸡蛋来,风雨无阻,雷打不动。他不说感谢的话,也不提那件事,就用这一筐一筐的鸡蛋回报救命之恩。
“老孙头这人,心里有数。”黄丽霞有一次跟王西川说,“他不会说那些漂亮话,但他的情义都在鸡蛋里了。你数数看——他一年送了多少筐鸡蛋给咱?几十筐了。他要是不记着咱的好,他不会这么送。”王西川蹲在灶台边,数了数灶台上摆着的几筐鸡蛋——老孙头昨天又送来一筐,二十个,个个都是双黄蛋,个顶个的大。他数完,说了一句——“老孙头家就三只母鸡,哪来那么多双黄蛋?他是不是把攒的鸡蛋都挑好的送给咱了?”黄丽霞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八成是。他每次都挑最大的送过来,小的留着自家吃。老孙头这人,不欠人情。”
端午节那天,老孙头又来了。这回他除了鸡蛋,还带了一小捆粽子叶和一袋糯米,说是他闺女从县城捎回来的,让他包粽子吃。他说——“西川,你家闺女多,让丽霞包几个粽子给她们尝尝。糯米不多,但包二十个粽子够够的。粽子叶是新鲜的,泡一晚上就能用。”他把东西放在灶台上,看了一眼正在炕上玩儿的五丫,又看了看在墙上画画的三丫和蹲在鸡窝边看鸡的四丫,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和。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只是拍了拍王西川的肩膀——“你几个闺女都好,好好养。闺女不比儿子差,闺女养好了照样顶门立户。”说完转身走了,拐杖点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一步一步地挪远了。
黄丽霞那天下午包了粽子。粽子叶泡在清水里,绿油油的舒展着,糯米浸了一上午已经涨开了,白花花的泛着温润的米香。她把老孙头送的二十个鸡蛋煮熟了,剥了壳,每个粽子里塞一个整蛋,裹上糯米,包成四角尖尖的粽子,用稻草绳扎紧,放进大锅里煮。粽子在沸水里翻滚着,糯米和粽叶的香气从锅盖缝隙里飘出来,弥漫了整个屋子,把五个闺女都吸引到了灶台边上,挤成一排,踮着脚尖往锅里看。
“娘,啥时候能吃?”四丫趴在灶台沿上问。黄丽霞盖紧锅盖,说——“再煮一个时辰。去玩去,别在这儿守着。”四丫不肯走,三丫也不肯走,五丫被二丫抱着也伸着脑袋往锅里看,大丫在灶台边帮着添柴。一家人围在灶台边,等着那一锅粽子慢慢煮熟,院子里的老榆树叶沙沙地响着,风里有粽叶的清香和夏天的味道,像是也在等着什么。
粽子煮好了,黄丽霞捞出来放在盆里晾着,等热气散了一些才分给闺女们。大丫拿了一个剥开,糯米的香气扑面而来,里面那个鸡蛋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蛋黄和蛋白都被糯米和粽叶的味道渗透了,一口咬下去又软又香。大丫咬了一口,递给二丫尝了一口,二丫咬了一口又递给三丫尝了一口,三丫咬了一口递给四丫,四丫咬了一大口,五丫急得直喊——“四姐你给我留点!”四丫把最后一口递给了五丫,五丫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松鼠,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黄丽霞拿了一个粽子剥开,递给坐在门槛上的王西川。王西川接过粽子咬了一口,糯米黏糯,鸡蛋入味,粽叶的清香和糯米的甜香混在一起,是他喜欢的那种朴实的味道。他嚼着粽子,看着院子里五个闺女围在一起分粽子吃的场景——大丫剥着粽子喂给五丫,二丫把自己的粽子掰了一半给三丫,三丫把剥下来的粽子叶铺在墙根下说要晒干了留着下次用,四丫吃得满嘴都是米粒也顾不上擦——心里头那股暖意又升上来了,像是春天的太阳从胸膛里升起来一样,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
第二天王西川进山的时候,专门往北坡绕了一段路。他知道老孙头腿脚不好,常年腰疼,一直想找几味好药给他配个跌打损伤的方子。他在北坡找了半天,终于在一处背阴的石崖下找到了几株品相不错的透骨草,又挖了几株伸筋草,都是在姥爷和韩把头的方子里常用到的,对腰腿疼有奇效。他采了满满一背篓,回到家洗干净了晾在院子里,等晒干了配好方子再给老孙头送去。
“老孙头送咱鸡蛋,咱给他配药。”王西川跟黄丽霞说,“他腿脚不方便,配好了咱给他送过去。不用让他来回跑。”黄丽霞接过那些透骨草和伸筋草看了看,点了点头——“这两味药配对了,再加上几味活血化瘀的,老孙头那腿能好不少。我来配,配好了你给送去。”她说着,把那些草药按方子称好、分好、包好,又在小布包外面用毛笔写上用法和用量,字虽然写得不那么好看,但一笔一划很工整——“每日一剂,早晚各一次,煎汤内服。药渣可热敷患处。”
三天后,王西川拎着那一摞药包去了老孙头家。老孙头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王西川进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咋来了?鸡蛋吃完了?”王西川把药包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说——“丽霞给你配了几副药,治腰腿的。你家那几只老母鸡下蛋也不容易,以后别送鸡蛋了,留着自家吃。你要是有啥不舒服就来找丽霞,她在家呢。”老孙头看着那些药包,又看了看王西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他的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温暖,褶子里盛着光,像一条条细细的金色溪流,从眼角一直漫到嘴边。
那天傍晚,老孙头的老伴拎着一只老母鸡送到了王西川家门口,说——“老孙头让我送来的,说药不能白拿,这只鸡炖汤给孩子喝。你们要是不收,他明天还让我送来。”黄丽霞接过那只鸡的时候,鸡的爪子上还沾着干草屑,翅膀在不安地扑腾着,咕咕叫着,像是在替老孙头表达那句说不出口的“谢谢”。黄丽霞没有说话,也没有推辞,把鸡收进了院子里,当晚就杀了炖了一锅鸡汤,放了几颗红枣和枸杞,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光,肉香四溢,五个闺女围着锅等了好半天才能喝上。喝汤的时候大丫问——“娘,这鸡汤咋这么香?”黄丽霞盛了一碗递给她,说——“因为这鸡是孙爷爷家的,孙爷爷养鸡用心,鸡就好,汤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