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年三十的饺子,一顿像样的年夜饭(1/1)
老孙头家那只老母鸡炖的汤,一家七口人吃了两顿,汤喝得干干净净,鸡肉啃得只剩骨头渣子,连骨头都被大丫收起来说是留着熬第二遍汤用。日子还在一天一天地往前走,春天的野菜吃完了吃夏天的豆角,夏天的豆角吃完了吃秋天的南瓜,秋天的南瓜吃完了,冬天又来了。
又是一年年关。
一九九一年的冬天来得不算早,但比去年暖和了一些。雪虽然还是下了,但没有去年那么大,大黑山上的雪线也比去年高了一些,山脚处的枯草还能露出来,在风里瑟瑟地抖着。王西川站在院子里看着大黑山,在心里算了一下——今年采伐队虽然活也不多,但工钱好歹没像去年那样拖太久。加上他这一年进山打猎采药攒下来的钱,虽然不多,但过年应该是够了。
“今年过年,咱们好好过。”他对黄丽霞说。
黄丽霞正在灶台边切萝卜,头也没抬——“啥叫好好过?”王西川说——“包顿饺子。白面的,肉馅的。五个闺女一人一碗,想吃多少吃多少。”黄丽霞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嘴角往上翘了一点——“行,那就包顿饺子。今年运气好,年前你打的那头野猪还剩了不少肉,够包饺子用的。我再剁点白菜掺进去,白菜是自己地里种的,入冬前收的,藏在菜窖里,这会子拿出来还新鲜着呢,包饺子最合适。”
腊月二十八那天,王西川进山又打了一头狍子,不大,四五十斤,但肉嫩。他把狍子背回来的时候,五个闺女围在院子里看,四丫摸着狍子毛说——“爹,这狍子毛真软。”王西川把狍子放在石板上,说——“今年年夜饭,狍子肉炖粉条,野猪肉包饺子,让你们吃个够。”五个闺女听见“饺子”两个字,眼睛都亮了——好久没吃过白面饺子了,上一次吃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
腊月二十九,黄丽霞开始准备饺子馅。她把野猪肉和狍子肉各取了一块,三肥七瘦,放在案板上剁。菜刀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一下一下的,又快又匀,肉块在刀下逐渐变成了肉泥,肥肉和瘦肉充分混合在一起,泛着诱人的粉红色光泽。大丫在旁边帮忙剥白菜,一片一片叶子剥下来洗干净了,黄丽霞接过去切成碎末,撒了盐抓匀,用纱布包着挤干水分。二丫在灶台边揉面,面是她和的,玉米面掺了一小半白面——白面不够,黄丽霞说掺点玉米面饺子皮更筋道,其实是为了省白面。二丫揉面揉得满头大汗,但揉出来的面团光滑筋道,按一下一个坑,松手就弹回来,醒得正好。
年三十那天,天刚擦黑,黄丽霞就开始包饺子了。擀面杖在她手里翻飞着,一张张圆圆的饺子皮从她手底下飞出来,中间厚边沿薄,大小均匀,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大丫二丫在旁边帮忙包,大丫包的饺子像元宝,肚子鼓鼓的,捏着一排整齐的褶子;二丫包的饺子像月牙,细长细长的,褶子捏得密密的,一个挨一个像小梳子齿。三丫四丫在边上捣乱,三丫拿了一小块面团捏成了一条小狗,还捏了两只耳朵翘起来;四丫捏了一个小人,说这是爹。黄丽霞看了一眼那个小人——“你爹长这样?”四丫看了看自己捏的小人——圆滚滚的一团,没有脖子,脑袋直接坐在身子上,像一颗长在土里的土豆。“……我觉得挺像的。”四丫说。黄丽霞被她逗笑了,把她捏的那个小人放在旁边,说——“等会儿蒸熟了给你爹吃。”四丫急了——“这是我捏的!不能吃!”黄丽霞说——“那你别糟蹋面,面是包饺子用的,不够了你吃什么?”四丫把小人揉回面团里,嘴里嘟囔着——“那我重新捏一个,捏个小一点的。”
五丫坐在黄丽霞怀里,伸着小手也想帮忙,黄丽霞给她一小块面团让她捏着玩。五丫捏了半天,捏出来一个扁扁的圆片,不知道是什么,但她自己很满意,举起来给黄丽霞看——“娘,我包的饺子。”黄丽霞看了看那个扁片,没有褶子,也没有馅,就是一团压扁了的面。“嗯,”她说,“五丫包得真好,等会儿娘给你单独煮。”五丫高兴了,又埋头捏第二个扁片,捏得满脸都是面粉,鼻尖上白花花的一层,像长了一小撮白胡子。四丫指着她笑——“五丫你变成老头了!”五丫伸手摸自己的脸,摸了一手面粉,又往四丫脸上抹了一把,两个人笑成一团,面粉飞得到处都是,灶台上、炕桌上、两个人的头发上,白花花的一片,像是下了一场小小的雪。
饺子包了满满三盖帘,摆了整整一桌子,像一排排白色的元宝整整齐齐地排着队。黄丽霞把大锅烧上水,水开了之后下饺子,白白胖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着,像一群在热水里游泳的小鱼,皮子变得透明起来,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肉馅和嫩绿色的白菜。她煮了一锅又一锅,三盖帘饺子煮了两锅半,锅里最后一锅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把灶台边的窗户都蒸得雾蒙蒙的。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五个闺女围坐在炕桌旁,每人面前一碗,碗里冒着热气,饺子的香味在屋里弥漫开来,像一张暖融融的毯子把整个屋子都盖住了。大丫先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汤汁在嘴里爆开,野猪肉的鲜香和白菜的清甜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都是汁。“好吃!”她说。二丫也吃了一个,点了点头,又夹了一个放在五丫碗里。三丫蘸了醋,咬了一口眯起了眼睛。四丫已经吃了三个了,嘴角全是醋和油,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嚼嚼嚼地咽下去又夹了一个。五丫吃了一个就饱了,靠在黄丽霞怀里打盹,小手还攥着半个饺子,嘴角挂着一粒碎馅。
王西川坐在炕桌靠里的位置,面前也放着一碗饺子。他夹了一个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咽下去,又夹了一个。他吃了五六个就放下了筷子,说——“我饱了,你们多吃点。饺子管够,不够再煮。锅里还有。”大丫看了他一眼——爹才吃了五六个,平时他吃窝头能吃四五个,饺子才吃这么几个,肯定不是吃饱了,是舍不得吃,留给他们姐妹几个。大丫放下筷子,从自己碗里夹了三个饺子放进王西川碗里,说——“爹,您也吃,还有呢,锅里还有好多呢。您吃饱了明年才有劲给我们打狍子。”王西川看了看碗里那三个饺子,又看了看大丫,她正低头吃自己碗里的饺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他没有说什么,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嚼了,又夹起第二个。
黄丽霞端着最后一碗饺子从灶台边过来,在炕沿边上坐下来。她的碗里只有五六个饺子,剩下的都在锅里留着明天早上给王西川带饭。她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了下来,看了看炕桌上的这一家人——五个闺女围坐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大丫二丫在给妹妹们夹菜,三丫在跟四丫抢醋碟,五丫在黄丽霞怀里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沾着饺子馅的痕迹。王西川坐在炕桌那头,端着碗,碗里的饺子已经吃完了,但他还端着碗,像是在等着这顿饭再久一点、再长一些,不舍得那么快就结束。
“饺子够吃吗?”黄丽霞问。
“够。”四丫抢着答,“我吃了十一个了,撑死了。”
“你吃了十一个?”二丫看了看她,“我数着你吃了八个。”
“那我记错了,那就是八个。”四丫拍了拍肚子,“反正吃饱了。好久没吃这么饱了。”
黄丽霞笑了笑,又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四丫碗里——“多吃点,明天过年,吃饺子不犯忌讳。吃饱了明年才有劲爬树。”四丫嘿嘿笑着,又夹起那个饺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塞满了松果的小松鼠。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除夕夜的月亮虽然不圆,但很亮,照得满院子的积雪泛着银白色的光泽。鞭炮声从远处断断续续地传来——是屯子东头谁家在放,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下去了,过一会儿又响了一阵。王西川吃完饺子,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点了一挂鞭炮。鞭炮在院门口噼里啪啦地炸响了,红色的纸屑飞得到处都是,像红色的雪花在月光下飞舞,落在雪地上,红白相间,格外好看。五个闺女捂着耳朵挤在门口看,四丫最兴奋,蹦着跳着喊——“过年了过年了!”三丫捂着一只耳朵,另一只手还在墙上画着,画的是放鞭炮的人——一个棍子似的人影手里举着一根长长的引线,引线的尽头炸开了一团红色的火花。五丫被鞭炮声吓醒了,在黄丽霞怀里缩了缩,又听见四丫的笑声,探头往外看了一眼——红色的纸屑在月光下飘着,像一个个小小的红灯笼在空中跳舞。她看了一会儿,又缩回娘怀里,闭上眼睛继续睡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王西川站在院门口,看着满地的红纸屑,又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暖黄的灯光从门缝和窗户纸透出来,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着,炕桌上碗筷还没收,饺子还剩了半碗在锅里温着。五个闺女挤在门口看着他,大丫二丫站在前面,三丫四丫挤在中间,五丫在黄丽霞怀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映着鞭炮的火光和屋里暖黄的灯光,像是每个人的心里都装着一小团火,在这个除夕夜里亮着、暖着。
他转过身,对着大黑山的方向,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师父,过年了。饺子包好了,酒给您倒上了。您那边也过年了。”风从大黑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脂和积雪的气味,轻轻地吹过他面前,吹动了他衣襟的下摆。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屋,把门关上了。屋里暖融融的,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炕桌上还有半碗饺子和一碟醋,五个闺女已经爬上炕开始闹了,四丫追着三丫要抢她捏的那个面人,三丫举着面人满炕跑,二丫在旁边劝,大丫在收拾碗筷,黄丽霞抱着五丫坐在炕沿上,看着这一屋子的热闹。
“又一年过去了。”黄丽霞说。
“嗯。”王西川在炕沿上坐下来,“又一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