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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聊斋《姬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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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湖之畔的震泽古镇,秋意总裹着太湖水的湿软,漫过青石板铺就的老街。荻花在岸边摇着白絮,京杭大运河的支流顺着镇子的肌理蜿蜒淌过,姬晟外祖父留下的老宅子,就藏在镇子最深处的巷弄里,白墙黛瓦被岁月洗得发灰,院里的百年桂树落了满地细碎的金瓣,却掩不住宅子的萧索与清贫。

姬晟今年二十八岁,字生白,镇上的人都喊他姬生。他是震泽镇乡村振兴办的普通干事,也是这老宅子如今唯一的主人。父亲在他高中时因意外去世,母亲常年患有严重的类风湿,关节变形,连走路都困难,常年离不开药,家里的积蓄早就被掏空了。他从南京农业大学毕业,放弃了省城的高薪offer,回了这个生他养他的古镇,拿着每月四千出头的工资,一边守着母亲,一边扎在村里,做着乡村振兴的项目落地工作。

镇子上的人都说姬生傻。他手里握着全镇乡村振兴项目的资金审核权,大到上千万的产业园建设,小到几十万的村道修缮,每一笔钱的进出,都要经过他的手。施工方的老板们变着法子给他送钱送物,购物卡、烟酒、甚至县城的房子,只要他松松手,几十万的好处费唾手可得,足够让他母亲得到最好的治疗,让这个家彻底摆脱清贫。可姬晟从来都是原封不动地退回去,一分一毫都不肯沾。

同事们都劝他:“姬生,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你守着那点死工资,连你妈的医药费都凑不齐,图什么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什么都有了,谁会知道?”

姬晟只是摇摇头,把项目审核表上不合规的地方一一圈出来,递回给施工方,语气平和却坚定:“这钱是国家给老百姓修桥铺路、搞产业的,是救命钱。我拿了一分,就是对不起身上的这身制服,对不起我外公。”

他的外公周敬山,是震泽镇当年的老支书,也是姬晟这辈子最敬佩的人。二十年前,外公牵头搞桑蚕养殖合作社,带着全镇的百姓脱贫,却在核查镇里扶贫款的时候,发现了当时镇党委书记吴明远的贪腐问题。外公刚正不阿,拿着证据实名举报,却被吴明远反咬一口,构陷他挪用合作社资金,不仅被撤了职,还背上了一身骂名。外公一辈子清名,受不住这冤屈,一病不起,不到半年就抑郁而终,那年姬晟才八岁。

外公走的那天,拉着他的小手,气若游丝地说:“生生,记住,人这一辈子,穷不可怕,怕的是心歪了,手脏了。不义之财,分文莫取;是非曲直,分毫不让。守住本心,比什么都重要。”

这句话,姬晟刻在了骨子里,守了二十年。

可生活的重量,从来不会因为人的坚守而变得温柔。那年深秋,母亲的类风湿突然加重,并发了严重的肺间质纤维化,住进了苏州的医院,医生说必须尽快用进口的靶向药,还要做肺移植评估,前期的治疗费至少要二十万。

二十万,对姬晟来说,是天文数字。他掏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跟亲戚朋友借遍了,只凑到了五万块。医院的催费单一张接一张地送来,母亲躺在病床上,喘不上气,却还拉着他的手,哭着说要出院,不治了,不能再拖累他了。

姬晟躲在医院的楼梯间,第一次哭得像个孩子。他攥着手机,通讯录里,有好几个施工方老板的电话,前几天还给他发消息,说只要他在产业园的项目上高抬贵手,三十万立刻打到他的卡上,神不知鬼不觉。

那一刻,他不是没有动摇过。一边是母亲的命,一边是外公教了一辈子的底线,他站在悬崖边,往前一步是万丈深渊,往后一步是至亲的生死。

最终,他还是删掉了那些联系方式,咬着牙,跟医院申请了延期缴费,又回了镇上,想办法找银行申请小额贷款。他告诉自己,就算是砸锅卖铁,就算是去工地搬砖,也绝不能拿一分不义之财,绝不能让外公一辈子的清名,毁在自己手里。

他不知道,这场关于本心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怪事是从他从医院回到老宅子的那天夜里开始的。

那天晚上,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翻遍了钱包,只剩下三百二十七块钱,是他和母亲接下来半个月的生活费。他把钱包放在床头柜上,倒头就睡,连衣服都没脱。第二天一早,他拿起钱包准备去买早点,打开的瞬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钱包里,原本只有三百多块的零钱,此刻整整齐齐地码着两沓崭新的百元钞票,不多不少,正好两万块。

姬晟的第一反应,是施工方的人偷偷进了他家,把钱塞在了他的钱包里。他瞬间浑身发冷,拿着钱就冲出了门,挨个给几个项目施工方的老板打电话,可所有人都赌咒发誓,说绝对没做过这种事,甚至有人还以为他是在试探,吓得连连表忠心,说绝对不敢做违规的事。

问了一圈,没有一个人承认。姬晟拿着那两万块钱,心里发毛。他回到家,里里外外搜了个遍,门窗都锁得好好的,没有任何被撬动的痕迹,监控里也没有任何人进出过宅子。

他不敢动这笔钱,当天就把钱交到了镇纪委的廉政账户里,备注了“不明来源款项,上缴国库”。他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从那天起,老宅子里的怪事,接二连三地发生。

母亲在医院里吃的进口靶向药,一盒就要五千多,他正愁没钱买,第二天一早,药就整整齐齐地出现在了他家的餐桌上,连处方单都一起放着,信息分毫不差;家里的米缸,明明已经见了底,第二天打开,永远是满的,装的还是他母亲爱吃的五常大米;他给母亲凑手术费,还差十五万,夜里愁得睡不着,坐在客厅里抽烟,天快亮的时候,床头柜上,就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十五万现金,连封条都没拆。

每一次,这些钱和物都来得悄无声息,没有任何踪迹可寻。姬晟一次都没有动过,药送到了医院的药房,问清了来源,却查不到任何购买记录;现金一笔笔全都上缴到了廉政账户,哪怕医院天天催费,哪怕母亲的病情一天天加重,他也绝不肯碰一分。

镇上的人渐渐知道了这事,流言蜚语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姬生撞了邪,老宅子里进了不干净的东西;有人说他是走了狗屎运,遇上了财神爷;还有人说他就是装清高,背地里不知道拿了多少好处,不过是做做样子给人看。

连病床上的母亲都拉着他的手,哭着说:“生生,妈知道你难,妈不治了,咱们回家,你别再熬了。那些钱,就算是来路不明,先救了命再说啊。”

姬晟握着母亲的手,红着眼眶,摇了摇头:“妈,外公说过,不义之财,分文莫取。我要是拿了这钱,就算治好了您的病,我这辈子,心里都不会踏实。您放心,钱我一定能凑到,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从医院出来,姬晟回了老宅子。他把院里的桂树落叶扫干净,在堂屋外公的牌位前,上了三炷香,对着牌位说:“外公,我没忘您的话,守住了本心。不管这钱是哪来的,我一分都不会碰。只是我没用,连我妈的病都治不好,对不起您,也对不起我妈。”

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清软婉转,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在寂静的堂屋里响起:“好一个不义之财,分文莫取。周敬山守了一辈子的风骨,倒是全让你学去了。”

姬晟猛地转过身,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堂屋的八仙桌旁,不知何时坐了一个女子。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旗袍,乌黑的长发松松挽着,鬓边别着一朵小小的银桂花,眉眼清丽,肌肤白得像太湖的初雪,一双眼睛亮得像寒星,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她周身仿佛裹着一层淡淡的桂花香,明明就坐在那里,却又像隔着一层水雾,看不真切。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姬晟绷紧了身子,厉声问道。

女子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抬眼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我叫胡九娘,在这宅子里住了快一百年了。你外公当年救过我的命,这宅子,我比你住得久多了。”

姬晟瞬间愣住了。他从小在这宅子里长大,外公从来没跟他说过什么胡九娘,更没说过救过什么人。

胡九娘看着他错愕的样子,轻笑一声,缓缓道出了前因后果。

她是在这震泽古镇修行百年的狐仙,民国三十一年,她被猎户的捕兽夹伤了腿,躲在了这宅子的柴房里,是当时还是少年的周敬山发现了她,偷偷给她治伤,喂她吃食,护着她躲过了猎户的搜寻,放她回了太湖边的山林。她记着这份恩情,一直守在这宅子里,看着周敬山带着百姓致富,看着他刚正不阿,举报贪腐,却被人构陷,抑郁而终。

“我看着你外公含冤而死,却不能干预人间的因果轮回,只能眼睁睁看着。”胡九娘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怅然,“这几十年,我见多了镇上的官商勾结,见多了人为了钱,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做得出来。吴明远当年贪了几百万,如今步步高升,成了市里的领导,依旧风光无限;那些施工方,拿着国家的钱偷工减料,给当官的送钱送房,一个个赚得盆满钵满。我见得多了,便以为这世间的人,都是见钱眼开,没有例外。”

“所以,那些钱,那些药,都是你放的?”姬晟终于明白了。

“是我。”胡九娘点了点头,看着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许,也带着一丝歉意,“我就是想看看,周敬山的外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和那些贪得无厌的人一样,见钱就眼开,还是真的能守住你外公的风骨,守住自己的本心。我一次次给你送钱,从两万到二十万,你母亲躺在医院里等着钱救命,你却一分都不肯动,全都上缴了。姬生,我活了一百年,见过无数人,你是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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