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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聊斋《鸟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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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的秋,总裹着太白山吹过来的寒雾,漫过佛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千峰万壑。参天的巴山冷杉和秦岭箭竹铺满了山峦,汉江的支流顺着沟壑蜿蜒而下,水声混着漫山遍野的鸟鸣,在晨雾里荡开,像一场跨越了千万年的私语。

史程的三官庙管护站,就藏在这片深山的最深处。

他今年五十八岁,字乌程,保护区里的年轻人们都喊他史叔,山里的老辈人依旧习惯喊他乌程。他是佛坪保护区建局以来的第一批巡护员,从十八岁进山,到如今快退休,整整四十年,他的脚步踏遍了这片保护区的每一条沟壑,每一道山梁,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水流的走向,能听出林子里每一种鸟的叫声,能分辨出熊猫、羚牛、金丝猴留下的每一个脚印。

四十年里,他救过被兽夹夹断腿的大熊猫,治好了被偷猎者的子弹打伤的羚牛,从蛇窝里掏出来过被缠住的红腹锦鸡幼鸟,甚至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夜里,守了三天三夜,护住了被暴风雪困住的金丝猴群。为了护林,他和偷猎者对峙过,被人打断过一根肋骨,落下了终身的风湿痛,却从来没退过半步。

山里的村民都说,史乌程不是巡护员,是这秦岭的山神。他一辈子没结婚,无儿无女,父母早逝,唯一的家,就是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管护站。唯一的亲人,是他带了三年的徒弟,林小满。

林小满是西安野生动物保护专业毕业的大学生,二十二岁,刚进山的时候,连路都走不稳,被山里的蚂蟥吓得哭鼻子,是史程一步一步带着他,教他认植物,认动物,教他怎么在山里活下去,教他怎么护着这片山林。史程常跟他说:“这山里的一草一木,一鸟一兽,都是活的,你敬它们,它们就敬你。你护着它们,它们就会护着你。”

林小满总笑着说:“师父,您都快成这山里的活神仙了,连鸟都能听懂您说话。”

史程只是嘬一口旱烟,看着漫山的林海,笑着摇摇头。他这辈子,跟山里的生灵打了一辈子交道,确实能听懂鸟叫里的情绪,能从兽鸣里听出安危,可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山里的鸟,会真的开口跟他说话,成了来接引他的使者。

怪事是从那年霜降开始的。

秦岭的霜降,来得早,夜里的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林子里落了薄薄一层霜。那天清晨,史程刚推开管护站的门,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管护站的院坝里,落满了鸟。

灰喜鹊、红嘴蓝鹊、红腹锦鸡、山噪鹛、画眉,甚至还有几只平日里极少出现在管护站附近的红腹角雉,密密麻麻地落满了院坝的围墙、屋顶、门前的冷杉树,乌泱泱的一片,却没有发出一点叫声,安安静静地,齐齐看着站在门口的史程。

史程愣在了原地。他在山里待了四十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象。这些鸟,大多是天敌,红嘴蓝鹊会抢画眉的窝,角雉和锦鸡也从不会凑在一起,可今天,它们安安静静地聚在一起,没有争斗,没有鸣叫,只是齐刷刷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顺,还有一丝敬畏。

“你们这是咋了?”史程下意识地开口,对着鸟群摆了摆手,“山里出啥事了?”

鸟群依旧安安静静的,没有动,也没有叫。直到太阳从山尖升起来,晨雾散了,它们才齐齐振翅,呼啦啦地飞进了林子里,消失在了林海深处,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史程的幻觉。

史程站在原地,愣了半天,以为是自己年纪大了,风湿犯了,头晕眼花看错了。他摇了摇头,背上巡护包,拿着望远镜,照常进山巡护了。

可从那天起,怪事就接二连三地发生了。

每天清晨,他一开门,院坝里总会聚满了鸟,依旧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太阳一出来,就齐齐飞走。山里的鸟,也像是跟他格外亲近,他巡山的时候,总有一群鸟跟着他,在他头顶的树枝上落着,他停下,它们就停下,他走,它们就跟着飞。

林小满也发现了不对劲,这天巡山的时候,看着头顶跟着的一群红嘴蓝鹊,忍不住跟史程说:“师父,您发现没?这山里的鸟,最近跟疯了一样,天天围着您转,跟您的护卫队似的。”

史程看着头顶的鸟群,皱着眉,没说话。他心里隐隐有种说不出的预感,这山里,要出事了,或者说,他自己,要出事了。

真正的诡异,发生在三天后的夜里。

那天夜里,秦岭下了当年的第一场雪,鹅毛大雪铺天盖地,把管护站裹在了一片白茫茫里。史程烤着炭火,正在整理巡护日志,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了几声清脆的鸟叫,不是平日里山里鸟的鸣啼,那声音清晰又婉转,像人说话一样,落在雪夜里,格外清晰。

“乌程。”

史程手里的笔,瞬间掉在了桌子上。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窗外。雪夜里,管护站的窗台上,落着一只红嘴蓝鹊。

那是一只体型格外健硕的红嘴蓝鹊,蓝紫色的羽毛在炭火的微光里泛着光泽,红嘴红脚,尾羽修长,一双黑亮的眼睛,正透过窗玻璃,死死地盯着屋里的史程。

刚才的声音,就是从它嘴里发出来的。

史程活了五十八年,在山里待了四十年,见过无数通人性的动物,却从来没见过能开口说人话的鸟。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是风雪声造成的幻听,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寒风裹着雪片灌了进来,那只红嘴蓝鹊却没有飞,依旧站在窗台上,歪着头,看着他,又一次清晰地开口,声音像个年轻的男子,带着一丝恭敬,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乌程乌程,三日就征。”

八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在了史程的脑子里。他僵在窗边,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看着窗台上的红嘴蓝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那红嘴蓝鹊说完这句话,对着他微微低了低头,像是行礼一样,随即振翅,飞进了漫天的风雪里,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中,只留下窗台上,几根蓝紫色的羽毛,落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史程关了窗,坐回炭火边,浑身的骨头都在发冷。他不是没听过山里的老传说,老辈人都说,这秦岭深处,有阴司的信使,常化作飞鸟,来接引阳间积了大功德的人,去阴司任职。当年他进山的时候,守山的老猎人就跟他说过,鸟使临门,生死有定,不是祸,是命。

他一直以为,那都是老辈人编出来的故事,可今天,这只开口说话的红嘴蓝鹊,那句“乌程乌程,三日就征”,像刻在了他的脑子里一样,挥之不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护了四十年的秦岭,救了无数的生灵,也挡了无数的恶。他这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没拿过一分不义之财,唯一的遗憾,就是快退休了,还没把自己这身本事,全都教给林小满,还没看着这山里的盗猎者,彻底绝迹。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林小满踩着厚厚的积雪,来到了管护站,一进门,就看到史程坐在炭火边,一夜没睡,眼窝深陷,胡子拉碴,面前摆着那几根红嘴蓝鹊的羽毛。

“师父,您咋了?一夜没睡?”林小满吓了一跳,连忙放下背包,走了过去。

史程抬起头,看着徒弟,把昨天夜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林小满听完,脸都白了,连连摆手:“师父,您别瞎想!肯定是幻听!这山里风雪大,鸟叫听岔了很正常,哪有什么鸟会说人话?更别说什么阴司信使了,都是封建迷信!”

史程笑了笑,没反驳,只是拿起巡护包,递给了林小满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小满,这是我四十年的巡护日志,山里的每一条路,每一处水源,每一种动物的活动区域,我都记在里面了。还有我这些年护林的经验,怎么找盗猎者的窝点,怎么救受伤的动物,怎么在山里避险,也都写在里面了。”

“师父,您给我这个干啥?”林小满看着那本厚厚的笔记本,眼眶瞬间红了,“您还没退休呢,这护林的事,得您带着我干!”

“我老了,干不动了。”史程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温和,“小满,你是个好苗子,心善,正直,能守住这山。这秦岭,以后就交给你了。记住师父的话,人这一辈子,守着一样东西,就守到底,别管别人说什么,别管遇到什么难处,对得起自己的心,对得起这山里的生灵,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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