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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聊斋《果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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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入海口的垦利区,秋风吹过连片的盐碱地,卷起漫天的芦絮,像一场不会融化的雪。黄河口镇就卧在这片滩涂上,浑浊的黄河水在这里奔涌入海,泥沙淤积出的新土地,年年都在往海里长,也年年都在上演着关于贪念与报应的故事。

故事的开头,要从1998年的那场黄河大汛说起。

那年的黄河水,比往年都要凶,浑浊的浪头拍打着堤坝,震得黄河口镇的土地都在发颤。镇上的人都说,那年的黄河里,藏着吃人的水鬼,谁要是亏了心事,就会被浪头卷走,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这话,是说给赵广利听的。

赵广利那年三十岁,是镇上出了名的狠角色,人送外号“赵阎王”。他爹是早年镇上的供销社主任,靠着投机倒把攒了点家底,他比他爹更狠,也更贪。改革开放后,黄河滩涂开始对外承包,他靠着手里的钱,还有不要命的狠劲,硬生生从村民手里抢来了上千亩的滩涂,搞起了水产养殖,成了镇上第一个开上桑塔纳的人。

镇上的人都怕他,他手底下养着一群地痞流氓,谁要是敢挡他的财路,轻则被打一顿,重则家破人亡。可偏偏,就有人不怕他,这个人叫安长庚。

安长庚是镇上的老农技员,那年五十八岁,一辈子跟黄河滩的盐碱地打交道,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土专家”。他祖上就在黄河口镇种地,传到他这一辈,守着村西头二十亩良田,还有一片三十亩的芦苇荡。这片地看着不起眼,却是安长庚一辈子的心血——他在这片地里培育耐盐碱的芦苇品种,还有适合黄河滩种植的小麦,是给在南京农业大学读育种专业的儿子安禾,留的试验田。

赵广利早就盯上了这片地。这片地挨着黄河引水渠,地势平坦,水源充足,比他承包的那些盐碱滩好上十倍不止,要是改成虾池,一年至少能赚上百万。他先是托人去找安长庚,说愿意出十倍的价钱,买下这片地,可安长庚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这地是我给我儿子留的,是育种的根,别说十万,就是一百万,我也不卖。”安长庚坐在田埂上,手里摸着饱满的麦穗,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传话的人把话带回去,赵广利当场就掀了桌子,骂道:“老东西,给脸不要脸!在这黄河口镇,还没有我赵广利拿不到的东西!”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先是安长庚家的水井,被人半夜里填了石头,抽不上来水;再是地里的电线,被人剪断了,灌溉用的水泵成了摆设;到了夜里,总有地痞流氓往他家院子里扔砖头,砸烂门窗,骂着污言秽语。安长庚的老伴吓得夜夜睡不着觉,哭着劝他:“老头子,要不就把地让出去吧,咱们斗不过赵阎王的,保命要紧啊。”

安长庚摇了摇头,拍着老伴的手说:“这地不是我一个人的,是给安禾留的,是给咱们镇上人种粮留的。赵广利拿它养虾,赚了钱是他自己的,可这地要是毁了,子孙后代就没饭吃了。我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不怕他。”

他去镇上派出所报了案,可派出所的所长早就被赵广利喂饱了,只是敷衍着做了个笔录,转头就把这事告诉了赵广利。赵广利更嚣张了,直接带着人开到了安长庚的地里,开着拖拉机就要推平田埂,安长庚急了,直接躺在了拖拉机前面,红着眼睛喊:“想推我的地,就先从我身上轧过去!”

赵广利坐在拖拉机上,看着地上的安长庚,阴恻恻地笑了:“老东西,你找死是吧?行,我成全你。”

他最终还是没敢真的轧过去,可心里的歹念,已经像野草一样疯长。他知道,安长庚这块硬骨头,不把他彻底敲碎,这片地他永远拿不到手。

转眼就到了七月,黄河的汛期来了。连日的暴雨,让黄河水位一天比一天高,镇上的人都忙着加固堤坝,日夜巡逻,生怕出了溃坝的事。安长庚也天天守在自己的地边,他的试验田就在堤坝内侧,一旦溃坝,他一辈子的心血就全毁了。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他防住了黄河的水,却没防住人心的鬼。

七月十六的夜里,暴雨倾盆,黄河的浪头拍打着堤坝,发出震耳的声响。镇上的巡逻队都去了主堤坝,安长庚的地边那段支坝,只有他一个人守着。就在凌晨三点,雨最大的时候,两个黑影偷偷摸到了支坝的背水坡,拿着铁锹,狠狠挖开了堤坝的豁口。

浑浊的黄河水,瞬间像脱缰的野兽,从豁口里冲了出来,朝着安长庚的试验田狂奔而去。

安长庚听到了水声,猛地从临时搭的窝棚里冲了出来,看到奔涌的洪水,脑子“嗡”的一声就炸了。他没有跑,反而疯了一样朝着豁口冲过去,手里拿着铁锹,想要把豁口堵上。他知道,这洪水一旦冲过去,他培育了十几年的育种材料,就全完了,那是他和儿子安禾一辈子的心血。

可人的力量,在黄河的洪水面前,渺小得像一粒沙子。一个浪头打过来,安长庚瞬间就被卷进了洪水里,他手里还死死攥着一袋育种的麦穗,在浑浊的水里挣扎了几下,就彻底消失在了浪涛里。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洪水也退了。安长庚的试验田,被冲得一片狼藉,地里的麦苗、芦苇,全被冲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地的泥沙。村民们找了三天三夜,把下游的黄河滩翻了个遍,也没找到安长庚的尸骨,只在河边的芦苇丛里,找到了他那把磨得发亮的铁锹。

赵广利在安长庚的葬礼上,假惺惺地来吊唁,塞给安长庚的老伴一沓钱,叹着气说:“婶子,真是太可惜了,安叔一辈子老实本分,怎么就遇上了这种意外。您放心,以后家里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安长庚的老伴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心里清楚,自己老伴的死,绝对不是意外,一定是赵广利干的。可她没有证据,赵广利早就买通了镇上的干部,最终给安长庚定了“意外溺亡”,连案子都没立。

葬礼过后没半个月,赵广利就用极低的价格,从安长庚老伴手里“买”下了那片地。老太太受了这么大的打击,一病不起,儿子安禾还在南京读书,家里没了主心骨,只能任人宰割。

拿到地的那天,赵广利在镇上的饭店摆了几十桌酒,跟手下的人举杯狂欢,笑着说:“我就说,在这黄河口镇,没有我赵广利办不成的事!老东西不识抬举,最终还不是把地乖乖给我送来了?”

他花了两个月,把那片地改成了连片的虾池,引来了黄河水,投了虾苗,当年就赚了个盆满钵满。接下来的几年,他的生意越做越大,水产养殖、土方工程、房地产,什么赚钱做什么,手里的钱像滚雪球一样,从几十万变成了几百万,又变成了几千万。他成了县里的人大代表,市里的优秀企业家,出门前呼后拥,风光无限,成了黄河口镇名副其实的“土皇帝”。

他在镇上建了最气派的别墅,院子里挖了人工湖,养着名贵的锦鲤,门口立着石狮子,连镇上的路,都以他的名字命名。他常常站在别墅的露台上,看着脚下的黄河滩,看着自己的万亩虾池,觉得这世间的一切,都能靠钱和狠劲拿到手。什么善恶有报,什么举头三尺有神明,在他眼里,都是骗傻子的鬼话。

可他不知道,黄河的水,吞了安长庚的命,也记下了他的恶。果报这东西,从来不会缺席,只是会晚来。

最先不对劲的,是他的生意。

按理说,他的虾池是全镇最好的地,水源充足,技术也请了最好的专家,可年年都出怪事。要么是虾苗莫名其妙地染病,一夜之间死个精光;要么是好好的堤坝,突然就溃塌了,虾全顺着水跑了;有一年,甚至遇上了百年不遇的寒潮,大棚里的虾全冻死了,那一年就亏了上千万。

他赚的钱,总是左手进,右手出,看似生意做得大,可手里永远留不住钱。不是工程出了事故要赔钱,就是投资打了水漂,要么就是被手下的人骗走了巨款。他不信邪,找了风水先生来看,风水先生说他的别墅占了阴地,安长庚的魂灵还守着那片地,他压不住。赵广利当场就把风水先生打了一顿,骂骂咧咧地赶了出去,可夜里回到别墅,却总能听到院子里的人工湖里,传来黄河水奔涌的声响,还有一个老人的咳嗽声,和安长庚生前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夜夜失眠,开着全屋的灯,也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声音。他开始疑神疑鬼,身边的人谁都不信,看谁都觉得是想害他,脾气越来越暴躁,动不动就打人骂人,身边的人一个个离他而去,只剩下那些贪图他钱财的酒肉朋友。

比生意不顺更让他头疼的,是他的儿子赵晓峰。

赵广利四十岁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从小就娇生惯养,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要什么给什么,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赵晓峰从小就跟着他耳濡目染,学了一身的坏毛病,十几岁就抽烟喝酒,打架斗殴,长大了更是吃喝嫖赌,无恶不作,比年轻时候的赵广利,有过之而无不及。

镇上的人都背地里说,这是赵广利的报应,他当年怎么横行霸道,他儿子就怎么给他败光家底。

赵晓峰读书不行,惹祸的本事却是一流。高中没读完就辍学了,天天泡在赌场、酒吧里,一晚上输几十万,眼睛都不眨一下,输了钱就回家找赵广利要,赵广利不给,他就偷偷把家里的东西拿出去卖,甚至把赵广利的车都抵押了。

赵广利气得打过他无数次,可越打,赵晓峰越叛逆,甚至跟他动起了手。有一次,赵晓峰赌输了一百万,回家找赵广利要钱,赵广利不肯给,他直接拿起桌上的烟灰缸,砸在了赵广利的头上,把他砸得头破血流,住进了医院。

躺在病床上,赵广利看着天花板,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寒意。他这辈子争强好胜,赚了这么多钱,就是想给儿子留一份家业,可到头来,养出了这么一个白眼狼。他突然想起了安长庚,想起了安长庚那个在南京读博士的儿子安禾,听说安禾成了国内有名的育种专家,拿了无数的大奖,为国家培育出了好几个高产的粮食品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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