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聊斋《韩方》(2/2)
当天晚上,韩方就收拾好了行囊。乡亲们连夜给他准备了干粮、水、手电筒,还有山里用的砍刀、绳索,浩浩的奶奶,把家里唯一的一床厚棉被,塞给了他,哭着说:“小韩大夫,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一定要啊。”
韩方接过棉被,点了点头,对着乡亲们深深鞠了一躬:“大家放心,我一定把赦令求回来,一定平平安安地回来。”
天还没亮,韩方就背着行囊,出发了。郭老道给他画了一张符,叠成三角形,让他贴身放着,说能护着他一路平安,又反复叮嘱他,到了岱庙,一定要心诚,要把乡亲们的苦难,完完整整地告诉东岳大帝,不可有半句虚言,不可有半分私心。
韩方把符贴身放好,对着郭老道和老支书挥了挥手,再次走进了蒙山的晨雾里。
这一趟,比上次去邻镇拿药,难了百倍。
他要先徒步翻出蒙山,走八十多里的野路,到新泰,再从新泰搭车去泰安,再去岱庙。蒙山深处的野路,早已荒废了几十年,到处是悬崖峭壁,荆棘丛生,还有野兽出没。深秋的山里,白天的气温只有几度,晚上更是降到了零下,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他白天赶路,晚上就找个山洞,或者背风的石崖,蜷缩着睡一会儿,啃两口干硬的煎饼,喝两口冰冷的山泉水。路上,他遇到过野猪群,躲在树上,整整一夜不敢下来;遇到过山洪暴发,绕了十几里的山路,才勉强过去;还失足滑下了山坡,被一棵树拦住,才没掉进万丈悬崖,腰被石头撞得青紫,连呼吸都疼。
他无数次累得倒在地上,再也不想起来,无数次疼得浑身发抖,想过放弃。可只要一闭上眼,就是乡亲们痛苦的脸,就是张奶奶没闭上的眼睛,就是浩浩奶奶磕破的额头。他咬着牙,撑着树干,重新站起来,一步一步,继续往前走。
他的鞋底磨穿了,脚底板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磨出新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他从来没有停下过脚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岱庙,求赦令,救乡亲们。
走了整整五天五夜,他终于走出了蒙山,到了新泰。当他看到公路上的汽车时,这个三十岁的男人,蹲在路边,捂着脸,失声痛哭。
他搭上去泰安的车,当天下午,终于到了泰山脚下的岱庙。
站在岱庙的天贶殿前,看着东岳大帝的神像,韩方的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走了五天五夜,磨穿了一双鞋,浑身是伤,蓬头垢面,眼里布满了血丝,可手里紧紧攥着的,是北峪村一百多户乡亲们,联名写下的请愿书,还有他自己写的祝告文。
天贶殿里香客寥寥,香火不算旺盛,韩方跪在蒲团上,先给东岳大帝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磕出了血印。
然后,他展开了请愿书和祝告文,一字一句,带着哭腔,对着神像,念了出来。
他念北峪村的苦难,念乡亲们的病痛,念离世的老人和孩子,念自己作为村医的无力与绝望;他念三十年前水库施工,毁了孤魂的安身之所,是世人的过错,不该让无辜的百姓偿命;他说,所有的过错,所有的罪孽,都由他一人承担,愿意折损自己三十年的阳寿,甚至愿意以命抵命,只求东岳大帝能赦免疫鬼的怨气,平息疫病,护北峪村的百姓平安。
他念得声泪俱下,字字泣血,从下午,一直念到天黑,殿里的灯都亮了起来,他依旧跪在那里,一遍一遍地祝告,一遍一遍地磕头,额头的血,染红了青石板。
殿里的道士来劝他,说天贶殿要关门了,他摇了摇头,说:“我求不到东岳大帝的赦令,就不起来了。”
他就那么跪着,从天黑,一直跪到了天亮。
一夜之间,他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只是不停地磕头,不停地祝告,声音早已沙哑得发不出声,意识也开始模糊,眼前一阵阵发黑。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撑不住了,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晕过去的瞬间,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身处一座宏伟的大殿,比岱庙的天贶殿还要威严百倍,殿上高坐着一位身着帝袍、面容威严的神只,正是东岳大帝。殿下站着一位判官,手持生死簿,正对着东岳大帝躬身回禀。
判官说,北峪村疫鬼之事,属实是世人毁了孤魂安身之所,怨气积郁,才引发疫病,本应按律让北峪村人偿命。然村医韩方,至诚至善,舍己为人,愿以己身阳寿,换百姓平安,此心可昭日月,此善可动天地。
东岳大帝缓缓开口,声音如洪钟,震得大殿嗡嗡作响:“韩方,你本无过错,却愿以己身阳寿,换一村百姓平安,你可后悔?”
韩方跪在殿下,毫不犹豫地说:“小民,绝不后悔。只要能救乡亲们,小民就算折寿三十年,死而无憾。”
东岳大帝看着他,眼里露出了赞许之色,点了点头:“善哉。念你至诚之心,舍己之念,本帝准你所请,赦疫鬼之怨,令其归位安身,北峪村疫病,即刻平息。”
他顿了顿,又道:“你一生行医救人,积德行善,阳寿本就绵长,无需折损。只是这些孤魂,需得北峪村为其立碑安坟,年年超度,方能了却怨气,永绝后患。”
说完,东岳大帝一挥手,判官走上前,递给了韩方一张黄纸,上面写着一道药方,正是用蒙山深处的几味草药:连翘、金银花、板蓝根、荆芥,还有北峪村东岳庙前的井水,一同熬煮,可解疫病。
韩方接过药方,对着东岳大帝,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泪流满面:“小民,谢东岳大帝恩典!”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依旧躺在天贶殿的蒲团上,殿里的道士正蹲在他身边,给他喂水。他猛地坐起来,低头一看,手里真的攥着一张黄纸,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那道药方,和梦里判官给的,分毫不差。
他摸了摸贴身的口袋,郭老道给的那道符,已经化作了灰烬。
韩方拿着药方,对着东岳大帝的神像,再次深深磕了三个头,转身跑出了岱庙,一刻都不敢耽误,搭上车,疯了一样往回赶。
回去的路,依旧艰难,可他心里有了希望,脚下就有了力气。他只用了三天,就赶回了北峪村。
当他背着行囊,出现在村口的时候,全村的人都围了上来,看着他瘦得脱了形,浑身是伤,头发胡子乱糟糟的,乡亲们瞬间红了眼眶,哭着喊着他的名字。
韩方来不及休息,立刻把药方拿了出来,告诉了老支书和郭老道梦里的事。郭老道听完,抚着胡须,连连点头:“是这个理!是这个理!”
当天,村里就按照东岳大帝的吩咐,组织村民,去了当年被炸平的乱葬岗,重新平整了土地,给无主的孤魂立了一块大碑,上面刻着“抗战英烈与遇难同胞之墓”,又请郭老道做了法事,超度亡魂。
同时,韩方带着村里的人,去蒙山深处采了药方上的草药,用村东头东岳庙前的井水,在卫生室的大锅里,熬了满满三大锅药汤,挨家挨户地分给乡亲们喝。
奇迹,真的发生了。
喝了药汤的乡亲们,当天下午,高烧就退了下去,咳喘也缓解了,身上的红疹,也渐渐消退了。原本最严重的几个老人,也清醒了过来,能喝水,能吃饭了。
不到三天,村里所有患病的乡亲们,全都痊愈了,再也没有一个人病倒,也再也没有一个人离世。这场肆虐了半个多月的疫病,就这么彻底平息了。
县里的疾控专家,终于顺着抢修好的路,进了北峪村,看到痊愈的乡亲们,看着韩方的药方,做了无数次检测,最终发现,这几味草药搭配在一起,正好能抑制这次不明病原体的活性,加上山里的井水富含矿物质,起到了辅助治疗的作用。专家们连连感叹,说这是中医药的奇迹。
只有韩方自己知道,这不是奇迹,是他的至诚之心,换来了乡亲们的平安。
疫病平息之后,北峪村的乡亲们,凑钱重新修缮了村东头的东岳庙,也给乱葬岗的孤魂,重新修了墓园,年年清明、重阳,都会去祭拜、超度。从那以后,北峪村风调雨顺,再也没有闹过疫病,平平安安,岁岁年年。
韩方依旧是北峪村的村医,守着那间小小的卫生室,守着村里的乡亲们。他依旧背着药箱,走在蒙山的山梁沟壑里,给老人们量血压,给孩子们看病,本本分分,治病救人。
很多人问过他,当年徒步几百里去岱庙,跪在神像前一夜,到底怕不怕。
韩方总是笑着说,怕,怎么不怕。可比起乡亲们的性命,那点怕,又算得了什么。
他活到了九十八岁,无疾而终。
走的那天,北峪村的乡亲们,都来给他送葬,队伍从村西口,一直排到了村东头的东岳庙。送葬的路上,有人说,看到了一队穿着古装的阴兵,抬着轿子,跟着送葬的队伍,轿子上坐着的,正是韩方。
后来,村里人都说,韩方走了之后,被东岳大帝封了蒙山的山神,依旧守着这片土地,守着北峪村的百姓。
直到今天,沂蒙山区的人,还在讲着韩方的故事。老人们常常跟孩子们说,这世间最厉害的,从来不是什么鬼神法术,是一颗至诚至善的心,是舍己为人的善念。只要心够诚,善够真,就能上通天地,下感鬼神,就能跨过所有的苦难,迎来最终的圆满。
就像聊斋里那个为百姓请命的韩方,哪怕身处绝境,也始终守住心底的善与诚,最终以一己之力,救了一乡百姓。这世间的善恶终有报,而至诚之心,永远能通天地,撼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