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聊斋《韩方》(1/2)
沂蒙山区的秋,总裹着蒙山深处的寒雾,漫过北峪村错落的石屋。沂河的支流顺着山谷蜿蜒淌过,两岸的板栗树落了满地的刺球,枯黄的玉米秆在风里晃着,像一群佝偻着腰的老人。村子卧在蒙山北麓的山坳里,三面环山,一面靠着断流的河道,唯一一条通往外界的水泥路,被前几天的暴雨冲塌了半边,像被生生咬断的绳子,把这个只有一百多户人家的小山村,困在了深山里。
韩方的卫生室,就建在村子的西口,三间石头垒起来的平房,门口挂着一块掉了漆的牌子,写着“北峪村卫生室”。
他今年三十岁,是北峪村唯一的村医。七年前,他从山东中医药大学毕业,放弃了济南三甲医院的录用通知,背着一箱子医书和医疗器械,回了这个生他养他的小山村。村里人都说他傻,好不容易考出去的金凤凰,又飞回了这穷山沟里,守着一群老弱病残,一辈子都没出头之日。
韩方只是笑笑,不辩解。他是爷爷奶奶带大的,父母在他十岁那年,去外地打工,出了车祸,再也没回来。是村里的乡亲们你一口饭我一件衣,把他拉扯大,凑钱供他读完了中学、大学。他总说,这条命是北峪村给的,这身医术,也该还给北峪村。
北峪村地处深山,交通闭塞,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在村里的,大多是走不动的留守老人,还有父母外出的留守儿童。以前村里没有卫生室,老人们生个病,要走十几里山路去镇上的卫生院,不少人就这么耽误了。韩方回来的这七年,背着药箱,踏遍了村子周边的每一道山梁,每一条沟壑,谁家老人血压高,谁家孩子有哮喘,谁家媳妇有月子病,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比记药方还熟。
老人们都喊他“小韩大夫”,说他是观音菩萨派来的活菩萨。韩方每次都红着脸摆手,说自己就是个普通的村医,能做的,不过是守着乡亲们,让他们少受点病痛的苦。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2022年的深秋,一场突如其来的疫病,会把这个平静的小山村,拖进地狱般的绝境,也把他推到了走投无路的悬崖边。
疫病是从霜降那天开始的。
村里的五保户张奶奶,第一个病倒了。张奶奶今年八十二岁,无儿无女,韩方照顾了她七年,平日里除了有点高血压,身体一直硬朗。那天早上,韩方去给她量血压,发现她躺在床上,浑身滚烫,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不停说着胡话,咳喘得喘不上气,掀开衣服,浑身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疹子,像撒了一把朱砂。
韩方心里咯噔一下,立刻给她测了体温,三十九度八。他用了退烧药,又配了止咳平喘的中药,可药喂下去,一点用都没有,张奶奶的体温越烧越高,疹子也越长越多,到了后半夜,老人的呼吸越来越弱,天快亮的时候,手一松,就这么走了。
张奶奶走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韩方握着老人冰冷的手,心里又酸又堵,他行医七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奇怪的病症,来势汹汹,西药、中药都压不住,就像潮水一样,瞬间就吞噬了老人的生命。
他以为这只是个例,可没想到,这只是噩梦的开始。
接下来的三天,村里接连不断地有人病倒。症状和张奶奶一模一样,高烧不退,咳喘不止,浑身起红疹,从老人到孩子,无一例外。短短三天,村里一百多户人家,有一半都出现了症状,卫生室里挤满了人,呻吟声、哭喊声混在一起,像一把把刀子,扎在韩方的心上。
韩方立刻把情况上报给了镇卫生院,又联系了县疾控中心。可村子通往外界的路被暴雨冲塌了,疾控中心的车进不来,只能通过视频远程会诊。县里的专家看了症状,查了血样,排除了流感、新冠,也排除了常见的细菌、病毒感染,始终查不出病因,只能让韩方对症治疗,用抗生素、退烧药,缓解症状。
可这些药,根本没用。
药打下去,体温暂时降一点,几个小时后,又会烧得更高,红疹蔓延得更快。村里的老人本就身体弱,基础病多,不到一周,又有三个老人相继离世,最小的,才五岁,是村里留守儿童浩浩,烧了三天,最后引发了心肌炎,没抢救过来。
浩浩走的那天,他的奶奶跪在韩方面前,不停地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哭着喊着:“小韩大夫,求求你,救救我的孙子,求求你了……”
韩方扶着老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浑身都在发抖。他学了七年中医,又在村里行医七年,看过无数的病,救过无数的人,可这一刻,他看着一个个乡亲倒下,却束手无策,那种无力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
更让他绝望的是,路塌了,医疗物资运不进来。卫生室里的退烧药、抗生素、输液器,很快就见了底,他给镇里、县里打了无数个电话,可山路塌方严重,大型机械进不来,抢修至少要半个月。唯一的办法,是徒步翻山,走三十多里的野路,去邻镇的卫生院拿药。
村里的年轻男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没人能走得了这凶险的野路。韩方没多想,当天晚上,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背上空的药箱,就准备进山。
村里的老支书王庆山,拦在了卫生室门口。老支书今年六十多岁,腿有残疾,是当年修水库的时候落下的伤,他看着韩方通红的眼睛,叹了口气:“小韩,你不能去。这蒙山的野路,几十年没人走了,到处是悬崖峭壁,还有野猪、毒蛇,现在又是晚上,你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王叔,我必须去。”韩方攥着药箱的背带,声音沙哑,“卫生室里的药已经没了,再不去拿药,乡亲们就只能等死了。我是村医,我不能看着他们一个个走了。”
“可你这一去,就是拿命赌啊!”老支书红了眼眶,“村里已经走了四个人了,不能再失去你了啊!”
韩方笑了笑,眼里却含着泪:“王叔,这条命是乡亲们给的,就算是赌,我也得去。”
他推开老支书的手,背着药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蒙山的夜色里。
那一夜,是韩方这辈子走过的最艰难的路。深山里没有路,只有乱石和荆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悬崖,耳边是山风的呼啸,还有远处传来的野兽的嚎叫。他摔了无数次,膝盖磕破了,手掌被荆棘划得全是血口子,手电筒的光也越来越暗,走到后半夜,又遇上了山涧里的山洪,差点被卷进河里。
他无数次想过放弃,可一想到卫生室里躺着的乡亲们,想到张奶奶没闭上的眼睛,想到浩浩奶奶磕破的额头,他就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走出了深山,到了邻镇的卫生院。卫生院的院长看着浑身是伤、狼狈不堪的韩方,听他说完北峪村的情况,当场就红了眼,立刻调集了所有能匀出来的医疗物资,装满了他的药箱,又安排了两个年轻的医生,跟着他一起,翻山回北峪村。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难走,三个人背着沉重的药箱,走了整整一天,直到天黑,才终于回到了北峪村。
韩方脚刚踏进村子,就累得直接晕了过去。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他顾不上身上的伤,立刻爬起来,带着两个邻镇的医生,给乡亲们看病、输液、配药。可让他心凉的是,就算补充了医疗物资,换了新的抗生素和药方,依旧没用。
乡亲们的病情,还是在不断恶化,又有两个老人,在他醒过来的那天下午,走了。
整个村子,都被绝望笼罩了。
有人开始说,这不是病,是撞了邪,是闹疫鬼了。
说这话的,是村里守着东岳庙的郭老道。郭老道本名郭北垣,今年八十七岁,村里人都喊他郭老,他一辈子守着村东头那座荒废了百年的东岳庙,无儿无女,平日里靠着村民们接济度日,懂些阴阳五行的门道,村里谁家有个红白事,都会请他去主持。
疫病刚爆发的时候,郭老道就闭门不出了,直到村里接连走了六个人,他才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来到了卫生室,看着满屋痛苦呻吟的乡亲们,叹了口气,对着韩方说:“小韩大夫,这不是普通的病,是疫鬼作祟,药石无用啊。”
韩方看着郭老道,眉头皱了起来。他学了一辈子医,信的是中医的辨证论治,信的是现代医学的科学,从来不信什么鬼神之说。可看着床上躺着的乡亲们,看着所有的药物都束手无策,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反驳的话,只是低声问:“郭老,您说的疫鬼,是什么?”
“三十年前,村里修水库,炸山的时候,炸平了山坳里的一片乱葬岗。”郭老道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意,“那片乱葬岗,是抗战时候死在山里的战士,还有当年逃荒饿死的外乡人,都是无主的孤魂。当年炸山毁了他们的安身之所,怨气积了三十年,如今化作了疫鬼,来讨公道了。他们要的,是整个北峪村的人,给他们偿命啊。”
周围的乡亲们听了,瞬间炸开了锅,哭的哭,慌的慌,还有人当场就跪了下来,朝着村东头的方向磕头,嘴里不停念叨着求神仙饶命。
韩方的心里,也掀起了惊涛骇浪。三十年前修水库的事,他听老人们说过,当年炸山的时候,确实挖出了不少枯骨,当时的村干部没当回事,随便找了个地方埋了,就继续施工了。他一直以为,这只是村里的老故事,可如今,疫病的诡异,药物的无效,乡亲们的离世,让他不得不开始怀疑,郭老道说的,会不会是真的?
“郭老,那……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救乡亲们?”韩方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郭老道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赞许,缓缓道:“有办法。这些孤魂怨气虽重,却也受东岳大帝管辖。东岳大帝掌人间生死,管阴间鬼魂,只要能求他下一道赦令,赦免这些疫鬼,了却他们的怨气,这疫病自然就平息了。”
“那要怎么求?”韩方立刻追问。
“唯有至诚之人,徒步前往岱庙,在东岳大帝神像前,为百姓祝告请命,以己身之阳寿,换百姓之平安,方能上达天听,感动神明。”郭老道的目光,牢牢锁在韩方的脸上,“小韩大夫,这北峪村,唯有你,有这份至诚之心,有这份舍己为人的善念。也唯有你,能去求这道赦令。”
这话一出,周围的乡亲们都安静了。岱庙在泰山脚下,从北峪村过去,就算是走修好的路,也要两百多公里,更何况现在村子被封了,山路塌方,只能徒步翻山越岭,先到泰安,再去岱庙。这一路,何止百里,简直是九死一生。
更何况,郭老道说,要以自己的阳寿,换百姓的平安。
老支书立刻上前,对着郭老道说:“郭老,不行!小韩大夫已经为村里做的够多了,怎么能让他拿自己的阳寿去赌?要去,也是我去,我这条老命,活了六十多年,值了!”
“你去没用。”郭老道摇了摇头,“求神告命,贵在至诚,贵在无私。你去,是为了自己活命,小韩大夫去,是为了全村百姓,舍己为人,这份心,才是能通神明的钥匙。”
“我去。”
韩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无比坚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他看着满屋痛苦呻吟的乡亲们,看着老支书通红的眼睛,看着郭老道赞许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我去岱庙,求东岳大帝。只要能救乡亲们,别说折阳寿,就算是要我的命,我也愿意。”
“小韩大夫,不行啊!”乡亲们纷纷喊了起来,“你不能去!这一路太危险了!我们不能拿你的命换我们的命啊!”
“大家别说了。”韩方摆了摆手,眼里含着泪,却笑得温和,“我是北峪村的村医,守护乡亲们,是我的本分。这条命是乡亲们给的,如今乡亲们有难,我不能袖手旁观。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得去闯一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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