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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聊斋《桓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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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北阆中的秋,总裹着嘉陵江的湿雾,漫过千年古城的青石板路。大东街的桓侯祠红墙黛瓦,檐角的铜铃在风里晃出清越的声响,香火混着老陈醋的酸香、张飞牛肉的卤香,漫过古城的每一条巷弄。阆中人敬桓侯,敬的是汉张翼德的一身侠骨,一腔刚直,千百年过去,这位豹头环眼的西乡侯,依旧是这片土地上,刻在骨血里的信仰。

彭昊的皮影工作室,就藏在桓侯祠背后的一条老巷里。

他今年三十岁,字好士,阆中古城里土生土长的娃,也是川北皮影戏的市级非遗传承人。阆中彭家的皮影,在川北地界红了上百年,一手“一灯能演千古事,双手对舞百万兵”的绝活,最擅演的就是《桓侯挑灯战张合》,彭昊的父亲在世时,凭着这一出戏,走遍了川渝云贵,拿过无数大奖。到了彭昊手里,不仅把祖传的皮影手艺学了个十成十,还练了一身家传的红拳,性子也随了戏里的桓侯,刚直、仗义,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爱打抱不平,古城里的老街坊都喊他“小彭侯”。

只是这门老手艺,早已不复当年的光景。年轻人都往外跑,愿意静下心来学皮影的人越来越少,彭昊守着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工作室,收了三个留守儿童当徒弟,免费教他们皮影手艺,日子过得清贫,却也踏实。古城里搞文旅开发,不少人劝他,把皮影改成网红打卡项目,搞搞直播带货,赚快钱,他都摇着头拒绝了。

“皮影是演给人看的,不是拿来糊弄人的。”彭昊总说,“我爹教我,演桓侯,先学桓侯的骨头,手艺可以丢,骨气不能丢。”

这话,他不是说说而已。

半年前,古城里来了一伙文物贩子,盯上了老街上几户人家藏的清代皮影老谱子,连哄带骗,想把这些孤本低价收走,倒卖到外地去。有户独居的李婆婆,儿子在外打工,被贩子骗得签了合同,要把祖传的《三国》皮影全本三千块钱卖掉,彭昊知道了,当场就掀了贩子的桌子,拿着合同跟他们掰扯律法,又报了警,硬生生把贩子赶跑了,保住了李婆婆的老皮影。

这事过后,文物贩子记恨上了他,半夜砸了他工作室的玻璃,还留了狠话,让他少管闲事。彭昊半点没怕,第二天依旧该干嘛干嘛,还联合了古城里的老艺人,成立了非遗保护小组,谁家遇上事,他第一个冲上去帮忙。老街坊们都说,彭昊这孩子,看着是个捏皮影的文弱书生,骨子里却跟桓侯一样,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硬骨头。

可彭昊自己也没想到,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刚直,会让他遇上一场跨越阴阳的奇遇,见到了那位他演了半辈子的桓侯,汉西乡侯,张飞张翼德。

奇遇发生在那年深秋的一个雨天。

嘉陵江涨了秋汛,雨下了整整三天,古城里的石板路滑得能摔跟头。彭昊接到了乡下老观镇一个老人的电话,说家里藏着一套民国时期的皮影头茬,是当年川北皮影大师王文坤的手作,年纪大了,想找个真正懂皮影、惜手艺的人传下去,问彭昊愿不愿意来看看。

彭昊想都没想,一口答应了下来。老观镇在深山里,离古城有六十多里地,路不好走,雨天更是泥泞难行。朋友都劝他,等雨停了再去,他却摇着头说:“老人家信得过我,我不能让人家等。”

当天下午,他骑着自己那辆骑了五年的越野摩托,背上背包,就往老观镇去了。

山路比他想象的还要难走,雨水把土路冲得坑坑洼洼,一侧是陡峭的山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沟,嘉陵江的支流在沟底咆哮,像发怒的野兽。彭昊小心翼翼地骑着摩托,走了两个多小时,才到了老观镇,见到了那位老人。

老人看着他冒雨赶来,感动得不行,把珍藏了一辈子的皮影头茬和谱子,全都拿了出来。彭昊看得眼睛发亮,这些都是濒临失传的皮影孤本,是川北皮影的根。他按照市场价,给了老人足额的钱,可老人说什么都不肯收,只说:“这些东西,在我手里就是一堆死木头,到了你手里,才能活过来。你能来,就是它们的福气。”

推让了半天,老人最终只收了他一块钱,算是定下了传承的名分。彭昊对着老人深深鞠了一躬,把皮影和谱子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背包里,眼看天快黑了,雨也越下越大,连忙跟老人告辞,骑着摩托往古城赶。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难走。天彻底黑了下来,深山里没有路灯,只有摩托的车灯,在雨幕里劈开一道微弱的光。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摩托的车灯突然闪了几下,灭了,导航也没了信号,屏幕一片漆黑。更诡异的是,原本轰鸣的摩托发动机,竟然自己转了起来,车把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了,猛地调转方向,朝着旁边一条荒草丛生的岔路开了过去。

彭昊吓了一跳,连忙捏刹车,可刹车像是失灵了一样,根本捏不动。摩托在泥泞的山路上越开越快,雨水打在脸上,生疼,耳边是呼啸的山风,还有嘉陵江的涛声,他只能死死地抓着车把,生怕摔进旁边的山沟里。

也不知道开了多久,摩托终于慢慢停了下来。

彭昊浑身都被雨水打透了,心脏跳得像要撞碎胸腔,他扶着车把,大口喘着气,抬头一看,瞬间僵在了原地。

眼前不是他熟悉的山路,而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古老庙宇。黑沉沉的山门高耸,朱红的漆皮早已斑驳,却依旧透着一股凛然的威严,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面写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桓侯庙。

庙门前立着两尊一人多高的石马,鬃毛飞扬,气势凛然,像随时都会扬蹄奔腾。山门两侧的楹联,被雨水打湿,却依旧清晰可见:“雄猛让一人,武善提戈文握管;精英传万世,唐曾显姓宋留名。”

这里不是阆中古城的桓侯祠,彭昊在阆中活了三十年,从来不知道,深山里竟然还有这么一座桓侯庙。

雨还在下,庙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火,还隐隐约约传来了酒肉的香气,还有人说话的声音。彭昊心里又惊又疑,他想掉头走,可摩托怎么也发动不起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就在这时,庙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青色短衫、身形魁梧的汉子走了出来,看着他,抱了抱拳,声音洪亮如钟:“彭先生,我家君侯等你很久了,快请进。”

彭昊愣住了:“你家君侯?哪位君侯?”

汉子哈哈大笑,指了指门楣上的牌匾:“自然是汉桓侯,张翼德将军。先生仗义护持非遗,刚直不阿,君侯早就听闻了你的名字,今日特意请你前来,喝一杯薄酒。”

彭昊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演了半辈子的桓侯,唱了无数遍张飞的戏,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真的被桓侯请进庙里喝酒。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红拳护腕,又看了看背包里的皮影,心里的惊惶渐渐散去,反而生出了一股莫名的底气。

他演了一辈子桓侯,敬了一辈子桓侯,如今真的见到了,又有什么好怕的?

彭昊把摩托停好,整了整被雨水打湿的衣服,对着汉子抱了抱拳:“有劳引路。”

跟着汉子走进庙门,里面的景象,更是让他瞠目结舌。

山门内是宽阔的天井,青石板铺地,两侧的廊庑下,立着数十个身形魁梧的汉子,个个身着劲装,腰佩环刀,气息凛然,见了他,都齐齐躬身行礼,没有半分喧哗。穿过天井,是正殿,殿内灯火通明,正中供奉着一尊桓侯的塑像,豹头环眼,燕颔虎须,身着铠甲,手持丈八蛇矛,威风凛凛,不怒自威。

可让他震惊的是,塑像前的主位上,竟然坐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人身高八尺,虎背熊腰,一张黑脸,颔下一部钢针似的络腮胡,一双环眼炯炯有神,不怒自威,和殿上的塑像,长得一模一样。他身着锦袍,面前摆着一张大案,案上放着酒坛、酱牛肉,还有一本厚厚的簿子,正拿着酒碗,看着走进来的彭昊,哈哈大笑起来,声震屋瓦,连殿梁上的灰尘都震得簌簌往下掉。

“彭好士!你可算来了!某家等你好久了!”

彭昊站在殿中,心脏狂跳,对着主位上的人,深深躬身,行了一个大礼:“晚辈彭昊,见过桓侯。”

“免礼免礼!”桓侯摆了摆手,示意他上前,“坐!某家活了千年,见多了趋炎附势的小人,唯利是图的奸徒,像你这样,守着一门老手艺,一身硬骨头,肯为老街坊出头,不贪财,不怯恶的年轻人,太少了!来,先喝了这碗酒!”

旁边的汉子立刻上前,给彭昊倒了满满一碗酒,酒液清冽,香气扑鼻。彭昊接过酒碗,没有半分犹豫,一饮而尽。酒入喉咙,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一路上的疲惫、湿冷,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好酒!”彭昊忍不住赞了一声。

桓侯看得哈哈大笑,又给他满上一碗:“算你识货!这是某家存了千年的阆中春,寻常人,可喝不到!”

酒过三巡,彭昊也渐渐放开了,不再拘谨。他看着桓侯,忍不住问道:“君侯,您……您怎么会在这深山里的庙宇?阆中古城的桓侯祠,香火那么盛,您怎么不去那里?”

桓侯端着酒碗,哼了一声,环眼一瞪,带着几分不屑:“那城里的祠堂,如今成了什么样子?满街的商贩,打着某家的旗号,卖些偷工减料的牛肉,糊弄游客,赚黑心钱。更有甚者,顶着某家的名头,强取豪夺,欺男霸女,把某家的侠骨,当成了他们作恶的幌子!某家看着心烦,不如待在这深山里,清净!”

彭昊瞬间明白了。古城里确实有不少人,打着“桓侯”的旗号,做着坑蒙拐骗的生意,甚至有黑恶势力,借着文旅开发的名头,强拆古民居,盗卖文物,无恶不作。他之前得罪的那些文物贩子,背后就有这样的势力。

“君侯说的是。”彭昊叹了口气,“如今古城里,不少人只认得桓侯的招牌,却忘了桓侯的风骨,忘了您一生刚直,嫉恶如仇,最恨的就是欺压百姓的奸邪小人。”

“说得好!”桓侯猛地一拍桌子,案上的酒碗都震得跳了起来,“某家一生,最敬的是忠义,最恨的是奸邪!当年在阆中,某家镇守此地,护的是一方百姓平安,不是让这些兔崽子,拿着某家的名头,祸害乡里的!”

他指了指案上那本厚厚的簿子,对着彭昊道:“这是川北一带的善恶簿,谁做了善事,谁行了恶事,某家这里,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错。你这半年来,护住了老艺人的皮影孤本,帮着老街坊对抗文物贩子,免费教穷孩子学手艺,桩桩件件,某家都看在眼里。你这小子,骨头硬,心也正,合某家的脾气!”

彭昊心里一阵滚烫,连忙起身躬身:“晚辈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当不得君侯如此夸赞。”

就在这时,殿外走进来一个人,身着长衫,眉目温和,手里拿着一本账册,走到桓侯面前,躬身行礼:“君侯,川北今年的义举善款,都已核对完毕,分毫不差。”

彭昊听到这声音,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看着那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这人,是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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