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老蔫叔安然离世,把山神爷的嘱托留给后人(2/2)
出殡那天,靠山屯的天气干冷干冷的,天蓝得没有一丝云彩,风也停了,像是整个山谷都在等着送别一个老人。赵老蔫的棺木是杨振庄带着三哥和孙铁柱连夜赶出来的,用的是老林子里的椴木,厚实,纹路细密,没有任何拼接的痕迹,一整块木料掏出来的。
棺木摆在赵老蔫院子里,棺前的小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把老猎刀,刀鞘上缠着褪了色的皮绳,刀刃上还残留着赵老蔫最后一次磨刀时留下的细密磨痕;一根新鹰杆,杆头的红绳已经被继业重新系了一遍,打了一个跟赵老蔫系的一模一样的结扣;一只黄铜烟袋锅,烟杆是野核桃木的,被老人把玩了几十年,表面已经磨出了一层温润如玉的包浆。
继业跪在棺前,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地擦干净了,然后退后几步,跪着低下了头。星点落在他肩头,安安静静地蹲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出殡的队伍在正午时分从赵老蔫家的院子里出发了。走在最前面的是杨振庄,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粗布褂子,腰间别着猎刀,手里端着猎枪。他身后跟着三哥、王建国、孙铁柱、马勺子、格根塔拉,然后是继业。继业身后,靠山屯的猎狗们自发地排成了两列,黑旋风走在最前面,青狼跟在后头,然后是那些年轻的猎狗,没有一只叫唤,全都低着头,尾巴垂着,步调一致地跟在棺木后面。
金翼从天空中盘旋着落下来,落在了送葬队伍上空几丈高的位置,缓缓地跟着队伍往前飞。星点从继业肩头飞起来,飞到了金翼旁边,两只鹰一高一低地跟着队伍,像两把无声的伞撑在队伍的上空。
送葬的队伍沿着屯子里的土路慢慢往前走,路过赵老蔫家的院门口、路过合作社、路过那棵老槐树。全屯子的人都在路边站着,没有人说话,只有北风吹过树梢时发出的低沉呜咽声和猎狗们细碎的脚步声。
队伍走到野狼沟口的时候停住了。山神庙还立在那里,三块青石板搭的龛子,龛前那个三足铸铁香炉缺着一只脚,用铁皮包了包,歪着身子站着。杨振庄走到山神庙前,把猎枪靠在了庙边的青石板上,然后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三炷香,用火柴点着了,插进香炉里。
老蔫叔,杨振庄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着,不高,可传得远,您这辈子在山里走了七十多年。野狼沟的每一道沟、每一道坎您都踩过。我年轻的时候是您把我带出来的,您教的那些规矩——进山净手、打三留一、春不打母夏不打崽、山神爷给的不能贪——我都记着。继业也记着。
他停了一下,把声音提起来了一些:您在那边,山神爷给您留了好场子,您先走,我们后到!
他的声音在野狼沟的山壁之间撞了几下,又荡回来,一圈一圈地散开,最后化成细碎的回音消融在秋日干冷的空气里。继业跪在棺木侧边的地面上,三个响头磕下去,额头抵着地面那层薄薄的秋霜和干土,冰凉冰凉的。
继业抬起头来的时候,看着山神庙龛子里那块木头牌位。牌位上的字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只有山神爷三个字大概的轮廓还在。他跪在那里想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声开了口,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和蹲在附近的金翼能听见:
老蔫爷爷,您教我的口诀、猎队的规矩、还有那根红绳,我都记住了。您放心,这山里的事,有我们呢。
他的话音落下去的时候,金翼忽然从队伍上空俯冲下来,在棺木上方低低地盘旋了一圈,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鸣叫。那声音又长又亮,从野狼沟口一路往上,升到了二道岭的上空,像是在替赵老蔫告诉整片山林——这个老猎人走了,可他的后人还在。
送葬的队伍重新启程的时候,继业站起来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他握着那根新鹰杆——赵老蔫握了大半辈子的那根——杆头的红绳在秋风里轻轻地飘着。他走在他爹旁边,步子稳,一步一步地踩在野狼沟口的山路上,金翼在头顶盘旋着,跟在他的正上方,像一面不会落地的金色旗帜。
野狼沟的风还在吹着,吹过山神庙前的青石板,吹过香炉里正在燃烧的三炷香,吹过送葬队伍里每一个人的衣角和头发。继业走在他的爹旁边,抬头看了一眼金翼飞行的方向——它正朝着山神庙的方向缓缓盘旋着,金色的翅膀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像是山神爷派来接人的使者,在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朝着大兴安岭深处飞去,金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隐没在远山深蓝色的轮廓里。
继业低下头,把老鹰杆在手里换了一个姿势握紧了,杆头的红绳在他的指间轻轻绕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跟他爹保持着同一个节奏,一步一步地踩着秋天的山路,往屯子的方向走去。
山神庙里的三炷香还在燃着,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干冷的空气里凝成一条细细的、笔直的灰蓝色线条,直直地升向了头顶那片蓝得透亮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