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小尾巴的崽,继业的第一条猎狗(1/2)
正月初八,靠山屯的年味儿还浓着。
院子里的红灯笼还没摘,老杏树上贴的红纸被雪水洇湿了边角,可那点朱红在白皑皑的雪地里还是扎眼。地上的鞭炮碎屑被风吹成了一小堆一小堆的,混着瓜子皮和冻梨核,踩上去咔嚓咔嚓响。灶房里飘出来的热气整天不断——王晓娟在蒸粘豆包,一锅接着一锅,屉布上腾起来的白汽把窗玻璃糊得看不见人,只能听见里面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
继业的心思却不在吃上。
他从初六开始就睡在驯养场的草料棚里了。棚子搭在狗圈旁边,四壁用厚厚的干草帘子围着挡风,顶上盖着一层油布加一层积雪,里面铺了厚厚一层干苔藓和旧棉絮,人蹲在里头不算冷,可也谈不上舒服。继业裹着那件白棉布的百岁衣,外头套着一件灰布旧棉袄,蹲在狗圈外面的干草垛上,眼睛盯着圈里的动静,一盯就是大半宿。
小尾巴要生了。
母狗的孕期跟人差不多,两个月左右。小尾巴是腊月初怀上的,到了正月初头上,肚子已经大得走路都摇摇晃晃的了,躺着的时候肚皮贴着地,翻身都费劲。王晓娟年前就给它备好了产仔的窝——一只大号的木箱搁在狗圈最里侧的角落里,箱底铺了一层旧棉絮,上面又盖了一层干净的干草,草是用开水烫过又晒干的,软和,没味儿,不会刺激幼崽的鼻子。
“该是初八前后。”王晓娟蹲在狗圈外面看过小尾巴的肚子,用手背轻轻搭了一下胎动的位置,感受了一会儿里面拳打脚踢似的动静,站起来拍了拍手,“胎位正,个头也不小。青狼的种,错不了。”
继业听完这话,当天晚上就搬进了草料棚。他倒也不是瞎操心,小尾巴头一回当妈,他头一回等着自己的猎狗下崽,两边的头一回凑在一块儿,他觉得不盯着不踏实。杨振庄看了他一眼,没拦着,只是从堂屋里拿出一条旧毯子扔给他:“夜里凉,裹着点。”
初八这天早上天还没亮透,继业是被一阵细碎的、像小耗子叫唤似的声音弄醒的。他一个激灵从草堆上坐起来,把毯子往旁边一甩,三步并作两步跨到狗圈门口蹲下。木箱里,小尾巴侧躺着,肚子一起一伏地动着,它的身边已经蜷着两团湿漉漉的、黑乎乎的小东西,正蠕动着往它肚皮底下拱,细小的嘴巴一张一合地找着奶头。
继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慢慢蹲下来,把手伸进木箱里,触了一下小尾巴的后背。小尾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他在它身上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一种疲乏到了极点可又软得不像话的神色。它认识继业,知道是他,所以只是看了一眼就转回去,继续用舌头舔着那些湿漉漉的小东西,把它们身上的胎衣和黏液舔干净,又用鼻子把它们往自己怀里拱。
继业缩回手,站起来跑出了驯养场,踩着雪一路跑回自家院子,推开灶房门的时候上气不接下气:“娘——生了——两个了——”
王晓娟正把一屉粘豆包从锅里端出来,听见这话手都没停,把屉布一掀,热气呼地腾了一脸。她把粘豆包倒在案板上,解下围裙往灶台边一搭:“走,看看去。”
王晓娟到的时候小尾巴又生下了第三只。她蹲在木箱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小尾巴的尾巴轻轻掀起来看了看,点了点头:“还有。至少还有两只。别急,让它慢慢来。”
继业蹲在旁边,看着那些刚出生的小东西,一个个拳头那么大,黑乎乎湿漉漉的,在干草上盲目的蠕动着,嗓子眼里发出那种又细又软的叫唤声,跟小耗子似的。他数了数——三只了,一公两母。
第四只生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二道岭那边升起来,把驯养场棚顶上的积雪照得晃眼睛。三嫂这时候也来了,怀里揣着一个小布包,打开来是几块剪好的细绒布,还有一团软棉花。
“给狗崽子做的小褥子。”三嫂蹲下来把布包摊开,“树苗小时候的旧衣裳拆的,软和,不扎肉。”
继业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谢谢,可接过去把那些小绒布一块块叠好了搁在木箱旁边。三嫂看了一眼木箱里的母狗和幼崽,啧啧了两声:“小尾巴真行,头一回就生了五个。看那小狗,嘴筒子方、蹄爪子厚,一个比一个壮实。”
第五只是中午之前生出来的。继业数了又数——三公两母。他把每一只都轻轻翻过来看了一眼,用指腹贴着那小小的肚子感受了一下体温,又用一根干草叶拨了拨它们的小爪子看反应。小尾巴躺在木箱里,偏着头看着他翻弄自己的崽子,没有护崽的凶相,只是安静地舔着自己的前爪。
王晓娟回灶房给小尾巴熬了一锅骨头汤——猪骨头棒子熬的,熬了整整两个时辰,汤色白得像奶,浓得能挂住勺。她舀了一碗晾温了,端到狗圈里搁在小尾巴嘴边。小尾巴抬头闻了闻,伸出舌头舔了两口,然后就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喝完了整碗,又用舌头舔了舔碗沿,把最后一点汤汁都卷干净了。
“明儿再给它熬一锅。”王晓娟蹲着看小尾巴喝汤的样子,声音软软的,“产奶的母狗得多补,不然奶不够,崽子抢起来伤母狗身子。”
杨振庄是晌午过后来的。他蹲在木箱前面看了一会儿,伸手从干草上把其中一只公崽托在掌心里——那只公崽是第三只生的,个头在五只里排第二,可嘴筒子比另外两只公的都要宽方,前爪的肉垫厚实饱满,指缝间的绒毛短短的、密密的。他把幼崽翻了个身,用指腹摸了摸它脊背上的骨架,从颈骨一直摸到尾椎,摸完了又把它翻回来,掰开嘴看了看舌头和牙龈的颜色。
“这一只。”杨振庄把幼崽放回干草上,站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手,“骨架正、蹄爪厚、嘴筒方,舌头粉红发亮,是好坯子。眼睛还没睁,可你看它吃奶的劲头,别的崽子被挤了只会叫,它会用爪子往外扒拉。有性子,有脑子。”
继业蹲在旁边,把那只公崽重新托在掌心里。小东西在他手心里蠕动着,脑袋拱来拱去地找奶头,找不到就发出那种细碎的、带着鼻音的哼唧声。继业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它的后脑勺,它的耳朵动了一下,然后忽然安静下来,把脑袋贴在他的掌心,小小的肚皮一起一伏地喘着气。
“就叫小鹰。”继业说。
杨振庄看了他一眼:“想好了?小鹰是天上飞的,你给狗取这个名?”
“想好了。”继业把小鹰贴在胸口,隔着百岁衣能感觉到那团小东西身上的温热和微微的心跳,“金翼在天上护着猎队,它在地上护着猎队。天上地下都是鹰。我要它长大了跟金翼一样,能护着猎队走最险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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