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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继业的独猎,雪地追踪三百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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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走,还是退回去?

继业蹲在冰面上喘了一会儿气。雪越下越大了,细密的雪粒被北风裹着斜斜地打过来,模糊了沼泽对面的视线。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拖着长腔的嚎叫——是狼。声音不近,可也不远。这个季节的狼群不好惹,尤其是天快黑了的时候。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脚——湿鞋外面裹着的那层麻布已经被冰水浸透了,硬邦邦地裹在脚上,脚趾头能活动,可没有什么知觉。如果他继续追,追上了那野猪再往回走,至少还得两个时辰;如果现在就掉头往回走,凭他对地形和时间的判断,能在天黑之前赶回野狼沟沟口,顺路还能在一处猎棚里过夜。

他站了一会儿。雪越下越大,把那串模糊的痕迹盖得几乎看不见了。星点从他肩头飞起来,在沼泽上空盘旋了一圈,落在对面一棵落叶松的枯枝上,偏着头看着他,像是在等他做决定。

继业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起赵老蔫教过他的话——“追牲口,不能三心二意。你要追就追到底,不想追就别起头。追了一半又回头,山神爷都瞧不起你。”

他把布袋重新系紧了,把水葫芦晃了晃,确认里面的水还没有冻实,然后握紧老鹰杆,迈步继续往前探。他加快了速度,铁签戳得比之前更猛,脚下踩实的力气也更大,因为他知道,天快黑了,雪越下越大,他必须在雪彻底覆盖蹄印之前追上去。

过了沼泽之后,他沿着痕迹一路往东面的山坡上追。雪越来越厚,风越来越急,他不得不把脖子缩进夹袄的领子里,耳朵冻得发麻,手指头在手套里蜷得紧紧的。追到山坡中段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气味——浓烈的膻腥味混着松脂的气息,是野猪身上的味道。他又往前走了十几步,在一排倒木后面停住了。

那头野猪就在倒木前面的灌木丛底下。

它比继业想象得还要大。肩高过了他的膝盖,背脊上的灰白色硬毛被雪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身上,两个獠牙从嘴角翻出来,又黄又尖,像两把倒插的弯刀。它正侧躺在一丛灌木底下,头朝向山坡的下方,背对着继业的方向,一动不动。继业蹲在倒木后面看了好一会儿,才确认它已经死了。

他站起来慢慢走过去。雪地上有一大片被踩踏过的痕迹,灌木枝被压断了好几根,断口是新的。野猪的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变成了暗黑色的硬块,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的。继业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道伤口——是猎狗的牙印,伤口里还残留着几根深色的短毛,不是野猪自己的。

他想起来了。腊月里猎队围这头猪的时候,黑旋风曾经咬住过它一次,后来被它挣脱跑了。那道伤口一直没有愈合,野猪带着伤在雪地里跑了这么远,伤口感染了,体力耗尽了,最终倒在了这里。继业蹲在野猪旁边看了很久,看着它背上那层灰白色的硬毛,看着它那两个巨大的獠牙,看着它睁着的、蒙了一层灰白色的眼睛。他伸手摸了摸猪的耳根——已经凉了,可还没有冻硬,死亡的时间在半天到一天之间。

继业站起来,把布袋解下来搁在地上,蹲下来开始处理这头猪。他用猎刀从猪的后腿内侧切开,割开皮肉,找到筋膜和关节的连接处,一刀一刀地把后腿卸下来。他卸得很慢,每一刀都贴着骨头走,不让刀刃碰到骨头上磕出缺口。卸完一条后腿之后他用细麻绳把肉捆紧了搁在一边,接着卸第二条。两条后腿卸完之后他又卸了两扇排骨,用干布把肉包好塞进布袋里。猪头他没动,猪皮也没剥——雪太厚,风太急,天快黑了,他一个人弄不完这头猪。他把卸下来的肉码在布袋里,用麻绳扎紧了袋口,然后砍了几根粗树枝,用麻绳和皮带编了一个简易的雪橇。把肉袋搁在雪橇上,前头用一根长绳系着,套在自己肩上。

他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颤。后腿的肌肉绷了太久,膝盖弯都弯不利索。他活动了一下,把雪橇的绳子在肩膀上勒紧了,咬着牙往回走。

雪橇在雪地上拖行的时候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他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肩上的重量往下坠。来的时候空着身子走了一天,回去的时候拖着一两百斤的肉和雪橇,速度慢了一半。天色在雪雾里暗得很快,走到沼泽边缘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没有再走沼泽中间,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北面的山坡上绕过去。上山的路更陡,雪橇在雪地上不断往下滑,他得用身体顶着雪橇才能往上拉。爬到半坡的时候他停下来歇了一回,把葫芦里最后一口水灌下去,又把布袋里剩的半块干粮塞进嘴里嚼了。

星点一直在他头顶盘旋,偶尔落在他肩头歇一下,又飞起来。它不叫了,只是安静地跟着,偶尔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像是在确认继业还在往前走。

走到野狼沟沟口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继业远远地看见了沟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树的轮廓,榆树底下有一个棚子,是猎队临时歇脚的地方。他本来想进去生火烤一烤,可走近了才发现棚子里有火光——有人来过,火堆还是热的,边上堆着几根没烧完的干柴。他蹲在火堆边把冻僵的手烤了一会儿,又把湿透的右脚脱下来对着火烘了烘,裹上一块干布重新穿好。然后他把雪橇的绳子重新套上肩膀,继续往前走。

从野狼沟口到靠山屯还有不到二十里地,可这二十里他走了将近三个时辰。雪停了之后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把雪地照得白晃晃的,也把他拖雪橇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他走一段歇一段,每走一段就回头看一眼雪橇上的肉还在不在。右脚的鞋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脚趾头从麻木到刺痛到重新有了知觉,他知道那是在慢慢缓过来。

天快亮的时候,他看见了靠山屯的轮廓。屯子口的老槐树在晨雾里黑黢黢地立着,树底下的雪被扫出了一片干净的空地。空地中央,一个人影站在那里。那个人影穿着深蓝色的粗布褂子,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的热气在冷空气里腾成一片白雾。那个人影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已经站了很久。

继业拖着雪橇走到老槐树底下,把肩膀上的绳子卸下来,直起腰,喘了好几口气才抬起头。杨振庄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那碗热汤,汤面上还浮着几片肉和一小撮炒米。他没有问“打到了没”,只是把汤碗递过来,说了一句话:“回来了就好。”

继业接过碗,手抖得差点没端住。他把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汤是骨头汤,放了姜和葱花,烫得他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他喝了一半,把碗递给杨振庄,蹲下来把雪橇上的布袋解下来,打开袋口让杨振庄看。

杨振庄蹲下来看了看里面的肉——两条猪后腿,两扇排骨,肉色暗红,膘厚肉实,是上好的野猪肉。他伸手按了按肉块上的筋膜,又翻了一下排骨看断面的血水颜色,点了点头,把袋口重新扎好,站起来拍了拍继业的后背。

“猪呢?”

“死了。在东坡的灌木丛底下,伤口感染了,自己倒的。我卸了后腿和排骨,猪头和皮留在那儿了,太大拿不回来。”

杨振庄嗯了一声,把那只空碗搁在老槐树的树根边上,弯腰把雪橇的绳子重新系好,然后把绳子套到了自己肩上。继业伸手去抢:“爹,我自己能拉——”

“你脚上有伤,别逞能。”杨振庄没有回头,迈步朝屯子里走去,雪橇在他身后沙沙地响着。

继业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杨振庄拖着雪橇一步一步走进屯子里,背影在晨雾里越缩越小。他蹲下来把那碗剩下的汤一口喝完,碗底最后那几粒炒米也倒进了嘴里,然后站起来跟了上去。

晨光从二道岭那边慢慢升起来,把整个靠山屯的屋顶照成了一片金红色。金翼从驯养场的老杨树上飞起来,在屯子上空盘旋了一圈,发出一声长长的、清亮的鸣叫。星点从继业肩头飞上去,两只鹰在晨光里汇合,一高一低,一金一花,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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