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猎队的“考核”——三哥带队检验新人(2/2)
第一天考核结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三哥把队伍带到野狼沟北坡的一处猎棚里扎营,猎棚是猎队之前搭的,四面用圆木扎了框,顶上覆着桦树皮和松枝,三面用泥巴糊了墙,朝南留了一个门。棚子不大,九个人挤在里面,肩膀挨着肩膀,膝盖顶着膝盖。火堆在棚子中间烧着,烟从顶上的缝隙散出去,棚子里的温度虽然不高,可至少能挡住夜风。
晚饭是各自带的干粮,马勺子蹲在火堆边啃着玉米饼子,啃了两口就放下了,愣愣地看着火苗出神。继业蹲在他旁边,把自己碗里的肉干拨了两块到他碗里,没说话,只是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马勺子低头看着碗里的肉干,没有马上吃。过了一会儿他闷声闷气地开了口:“继业,我今天是不是特丢人?”
继业嚼着干粮,想了想说:“你追踪选错了路线,套子布得太急,火也生得慢。可你没犯致命的错,也没耍滑偷懒。丢不丢人得看你明天咋办。”
马勺子把肉干塞进嘴里嚼了,没再说话,把碗搁在膝盖上,靠在棚子的木壁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考核的是处理猎物和团队协作。三哥从猎队的储备里拿出一头冻得硬邦邦的狍子,让每个人依次上手剥皮、开膛、分割,然后由其他人配合把肉分类处理。马勺子在这一项上比第一天好得多——他剥皮的手法熟练,开膛的时候下刀精准,没有割破肠胃,分割的时候骨肉分离得干干净净。三哥站在旁边看着,没有挑出什么毛病来,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把狍子肉分给所有人,让每个人负责一部分处理。
下午的团队协作考核是三哥临时设计的——他让所有人分成两组,一组由林大山带队,一组由马勺子带队,在野狼沟北坡的一片杂木林里进行模拟围猎。每组三条猎狗,由继业担任“裁判”跟着其中一组,孙铁柱跟着另一组。目标是围住一片灌木丛里的“猎物”——其实是一块三哥提前藏好的狍子皮。
马勺子带队那一组一开始配合得不太顺。乌力罕和孟和都是巴图那边来的,打法跟马勺子的习惯不太一样,三个人在灌木丛边缘互相等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先动。马勺子蹲在雪地里,把三哥教他的“分兵合围”回忆了一遍,咬着牙站起来挥了一下手,让乌力罕从东面压,孟和从西面压,自己带着狗从正面顶上去。他跑得急,穿过灌木丛的时候被一根横枝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在雪地上,脸埋进雪里,爬起来的时候满脸都是雪碴子。
可他没有停下来,把脸上的雪胡乱一抹,继续往前冲。那条半大的猎狗跟在他脚边跑着,被他那股子拼劲带得兴奋起来,冲着灌木丛的方向汪汪叫了两声。乌力罕和孟和从两侧合围上来,三个人把那片灌木丛围住了。马勺子蹲下来拨开灌木枝,找到了三哥藏的那张狍子皮,拎起来举过头顶。
他站在雪地里,满脸雪碴子,喘着粗气,可嘴角是咧着的。
林大山那一组晚了将近一炷香才找到藏起来的兽皮。他们配合得更好,路线选得更聪明,可他们没有马勺子那股子不要命的冲劲,在灌木丛边缘多绕了两圈。三哥站在两组的终点线上,把两组的成绩都记在本子上,没有评价,只是把手一挥:“回营。”
第三天是最后一天,也是难度最高的一天。三哥把全队带到野狼沟北坡的一片复杂地形里,指着对面山坡上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椴树说:“今天的科目是突发应对。目标是从这里出发,穿过前面那片杂木林,到达对面那棵雷劈树,往返一趟。路上我会安排‘突发情况’,你们自己判断、自己处理。谁处理得对,谁得分。”
队伍出发了。马勺子走在中间偏后的位置,脚步比前两天沉稳了许多。他穿过杂木林的时候一直在观察地面和两侧的灌木丛,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听一听周围的动静。走到杂木林中段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林大山忽然停下来,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回头朝后面比了一个手势——前方有情况。
马勺子蹲下来,顺着林大山的手势看过去——前方大约三十步远的雪地上,有一片明显的塌陷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雪底下拱起来了。他走近了看,是一根被雪覆盖的粗藤条横在路上,底下是空的,踩上去会陷进雪坑里崴脚。马勺子绕开了那个位置,从侧面踏了过去。他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呼救。
他回头一看,孟和不见了。刚才那根藤条旁边的雪坑比表面看起来深得多,孟和走在他后面,踩偏了位置,整个人陷进雪坑里,大腿以下都被雪埋住了,正在挣扎着往外爬,可越挣扎陷得越深,雪已经没过了他的腰。
马勺子没有犹豫。他转身往回跑,跑到雪坑边缘蹲下来,没有直接伸手去拉——他先把布袋里的麻绳抽出来,一头系在旁边一棵粗壮的柞树根上,另一头甩给孟和:“抓住绳子,别乱动!”
孟和抓住了绳子。马勺子绕到雪坑侧面,趴在雪地上,把身体的重心分散到最大面积,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挪到孟和身边,伸手拽住他的胳膊,配合着绳子的拉力把孟和从雪坑里拖了出来。两个人都滚在雪地上,孟和浑身是雪,冻得直打哆嗦,马勺子也气喘吁吁,脸上全是汗和雪混在一起的泥水。
可孟和刚从雪坑里爬出来,另一边的林大山那边又出了状况。乌力罕在绕行的时候迷了路,偏离了路线,钻进了杂木林深处的一片密灌木丛里,在里面转了几圈都没找到方向。他喊了几声,声音被灌木丛闷住了,前面的人根本听不见。
马勺子把孟和交给旁边赶过来的孙铁柱照顾,自己站起来朝乌力罕声音的方向跑过去。他钻进密灌木丛的时候衣服被枝杈刮了好几道口子,可他顾不上,循着声音的方向一路拨开枝条往前找。找到乌力罕的时候,那个年轻后生正蹲在一丛榛子棵底下,脸色发白,两只手攥着猎刀柄,嘴里念着本民族的语言,像是在祈祷。
马勺子蹲在他面前,把自己的水葫芦拧开递过去:“喝口水,缓一缓。跟着我走,别回头。”
乌力罕接过水葫芦喝了一口,跟着马勺子钻出了灌木丛。
三哥站在终点线上,看着马勺子和孟和、乌力罕一起回来,三个人身上都是雪,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笑容。他的目光在马勺子脸上停了几秒——那张脸冻得通红,鼻尖上还挂着一截没化完的小冰溜子,可那双眼睛亮堂堂的,像是往里头搁了两块烧透了的炭。
三哥把桦木棍往雪地里一插,把本子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用铅笔头在上面画了个圈。
“三天考核结束。总分我念一下——林大山,八十七分;乌力罕,八十一分;孟和,七十九分;马勺子,八十三分。”
马勺子站在原地愣住了。他的嘴张着,下巴上还挂着一滴水珠,半天没合拢。
“马勺子,你第一天扣分不少,可后两天追回来一些。尤其是最后一天,你救了孟和,找回了乌力罕,加了不少分。”三哥合上本子,看着马勺子,“你的手艺不差,脑子也够用。可你有个毛病——急。第一天你急,第二天你还急,今天要不是先救孟和,你可能还是急。可你最后稳住了,这比什么都难得。”
马勺子低着头站在雪地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搓了半天裤腿,忽然抬起头来看着三哥,嗓子里有点哑:“三哥,那……我算过了?”
三哥看了他一眼,把桦木棍从雪地里拔出来,扛在肩上,转身朝屯子的方向走去:“过了。可观察期三个月。三个月里出半点岔子,你还得回来再考一遍。”
马勺子愣了一瞬,然后猛地跳了起来,两只胳膊往天上一举,嗷地喊了一嗓子,把旁边几条猎狗都吓了一跳。乌力罕和孟和被他这股劲儿逗笑了,林大山站在旁边也咧了咧嘴。
继业蹲在终点线旁边的石头上,看着马勺子蹦蹦跳跳地跟着队伍往回走,嘴角弯了一下。他站起来把老鹰杆往肩上一搁,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正要跟上去,被三哥从后面叫住了。
三哥站在老椴树底下,等着继业走过来。他看了继业一眼,用那根桦木棍在地上画了一个圈,把刚才本子上那个圈又描了一遍:“继业,你知道我为什么让马勺子过?”
继业想了想:“他底子不差,手也勤快。”
“不只是这个。”三哥把桦木棍收回来,用拇指摩挲着棍子上的纹路,“猎人不是打猎打得准就行。打猎打得准的人多了,可真正能当猎人的,得心里有别人。你手再准,心是冷的,打回来的猎物都是臭的。马勺子手艺糙、脾气急,可他今天在雪坑里救孟和的时候想都没想就转身了。他心里有别人,这就够了。”
继业站在老椴树底下,看着三哥转过身走进暮色里的背影,把那根桦木棍扛在肩上,步子不紧不慢地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暮色从二道岭那边漫过来,把整片雪地染成了一片灰蓝色。金翼从天空中落下来,落在老椴树最高的那根枝桠上,收拢了翅膀,偏着头看着继业。
继业把老鹰杆从肩上取下来握在手里,杆头那根褪了色的红绳在暮风里轻轻飘着。他攥着那根红绳,指腹贴着粗糙的麻线,想起了赵老蔫,想起他说的那句——山神爷看着呢,谁心里有别人,谁心里只有自己,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把老鹰杆重新扛上肩膀,迈开步子追上了前面已经走远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