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审计如刀（1/2）

雨下到后半夜就停了。

天亮的时候，空气干净得像用清水洗过，院子里银杏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被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在地面上砸出细小的湿痕。

几个保洁员拿着扫帚在大院里清扫落叶，扫帚擦过路面的声音沙沙的，像蚕在啃桑叶。

吴良友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到办公室，窗台上的君子兰叶子还汪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用手指轻轻一碰，水珠滚下来，落在花盆沿上，碎了。

他抽出纸巾把水渍擦干，又给花盆里添了半杯水。

这盆君子兰是冯书记送的，养了快半年，终于蹿出了第三片新叶，嫩生生的，像一柄刚出鞘的小剑。

中央环保督察组正式进驻省城。

车队从高速口下来，没有直接去省委，而是先绕道白河下游，在一座跨河大桥上停了下来。

郭司长下了车，站在桥栏边，用望远镜看河面。

两岸的芦苇已经抽了新叶，嫩绿的，在晨风里一波一波地摇。

河水泛着灰白的光，有几只野鸭从水面掠起，翅膀拍碎了倒影。

站在郭司长身后的彭工程师看着手里的小型监测仪，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慢慢稳下来：

“水质至少四类。个别指标接近三类。这个季节有这个水平，不容易。”

吴良友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穿着深灰色夹克，领带没系，脚上的皮鞋沾了些泥。

他今天没坐车，跟着督察组一路走过来的。

白河沿线有几个排污口早就封了，原来的化工厂旧址上长满了构树和野蒿，远远看去，已经瞧不出当年的痕迹。

晨风从河面吹过来，裹着芦苇和泥土的气味，凉丝丝地扑在脸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站在这里时，河面上漂着一层油花，岸边的石头上长满了黑色的藻类，连野鸭都不肯落下来。

如今野鸭回来了，水草长起来了，连芦苇都蹿到了半人高。

这条河用了将近十年的时间，才慢慢把自己洗干净。

“吴副省长，你来。”

郭司长转身对他招了招手。

吴良友走过去，两人并肩站在桥栏边。

郭司长把望远镜递给他，指着河面说：“用这个看，能看到水底下。那些水草长得不错，根上没挂泥。如果上面有排污，水草的颜色会发黄。现在是干净的。”

吴良友接过望远镜看了看，笑着还回去：“郭组长是内行。我当初关停那几家化工厂，可没少挨骂。现在看看，这条河替我们说话了。”

郭司长也笑了，笑容很浅，但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

他把望远镜收进包里，转身朝桥下走。

彭工程师和另外两个年轻人跟上去，手里都提着设备箱，像一群下地干活的农技员。

孙猴子没下桥。

他站在车旁边抽烟，手里拿着一本黑色笔记本，时不时写几个字。

看到吴良友过来，他把烟掐了，用鞋底把烟头碾灭，才开口说：“吴副省长，我今天去看账。青远市矿渣堆治理工程那三个亿，我不看表面，要翻到骨头里。你如果有什么需要提前说明的，现在说。等我进了档案室，再多的解释都晚了。”

吴良友看着他，笑了一下：“孙组长，你翻吧。我吴良友跟你一样，最怕账面上有看不懂的数字。你要翻到骨头里，我给你递放大镜。”

孙猴子盯着他看了几秒，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钻进了车里。

车门嘭地关上，玻璃窗内那张脸冷得像刀切过的石头。

督察组兵分三路。

郭司长带队去青远，孙猴子留在省城审资金，彭工去了白河沿线的几个监测点。

吴良友让林少虎全天候配合孙猴子调阅档案，又给秦厅长打了电话，让他把财政厅那套账再理一遍。

秦厅长在电话里的声音有些急：“吴省长，审计署那帮人今天一早就进了财政厅机房，把所有涉及青远工程的拨款记录全部拷走了。说是要跟银行流水逐笔核对。财政厅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让他们拷。”

吴良友的声音很平静，“我们留的底子越干净，他们查得越放心。那笔七十八万的事，你亲自去盯，让出纳把原始单据都找出来，一张都别少。当年是谁经手、谁签的字、验收表在哪里，全部列清楚。”

“已经在办了。那笔钱我是后来才知道的，经建处那边一直压着不报。现在查出来了，我想不报都不行。”

秦厅长压低声音，“吴省长，有件事我得给您透个底。方副处长被留置之后，经建处有人往我办公室门口塞了一封信，没落款，只说让我‘好自为之’。我让保卫处调了走廊监控，那个人是从消防通道上来的，戴着口罩和帽子，认不出是谁。”

吴良友的眉头一紧：“信呢？”

“还在我抽屉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报告纪委吧，怕打草惊蛇。不报吧，这毕竟是威胁。”

“报。”

吴良友打断他，“立刻把信送到冯书记办公室，原件封存。另外，你自己注意安全。以后下班别一个人走，让司机送到楼下。”

秦厅长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下午，吴良友去了省人民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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