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审计如刀（2/2）

马锋病房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新闻联播》的声音，声音开得不大，但字正腔圆。

他敲门进去，见马锋靠在床头，腿上搭着一床薄毯，一边看电视一边剥橘子。

“你来得正好。这橘子甜，你嫂子上街买的，说是什么沃柑。”

马锋把剥好的橘子递过来一半，“你尝尝。”

吴良友接过来尝了一瓣，点点头：“是甜。您这日子过得比我还滋润。”

马锋呵呵笑了两声，把橘子皮扔进床头柜上的小盆里。

他示意吴良友坐下，又把电视声音调低了些：“督察组来了？孙猴子是不是上蹿下跳的？”

“上蹿下跳不至于。就是眼神毒，看谁都像看假账。”

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青远市那边的账他还没看到，但省财政厅的电子账他已经开始过筛子了。我没让来我接着。”

马锋点了点头：“这就对了。审计的人最烦别人在旁边指手画脚。他愿意怎么查就怎么查。你手底下的账要是经得起查，就该有这份底气。我还记得当年我带你查凤凰沟，那帮矿主在账本上作假，为了补几个数字，连夜用车往矿区拉玉米冒充煤。后来你把他们账本一页一页捏着手电筒看，硬是从纸缝里看出来了猫腻。”

吴良友笑了：“马厅，那时候年轻，眼睛好。现在不行了，看文件得戴眼镜。”

马锋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

“你是老了。这些年，把你熬得不轻。郑副省长的事我听说了，唐文军去档案室查江源的地，那是要翻你的旧账。你得早做打算。”

“已经在做了。”

吴良友把白书记谈话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白书记发了话，让省纪委成立核查组，把江源矿区飞地的事从头查一遍。我主动找他说清楚，比让郑副省长背地里鼓捣强。”

马锋点头：“白书记这人，不糊涂。他让你主动说，是给你机会。你把握住了，后头就好办。不过，郑副省长在江源搞的那一套，不只是查档案那么简单。他在梓灵见的那个胡广发，可不是省油的灯。胡广发这人，我打过交道，属泥鳅的，溜滑得很。当年你在江源追黑石，他在中间捞过油水，后来为了自保才把地交出来。现在你让他翻身，他恨不得把黑的说成白的。”

吴良友没说话，只是慢慢剥着手里的橘子，把白色的络子一根根撕干净。

他的手指很稳，但动作很慢，像在给橘子做外科手术。

马锋看他这样，又补了一句：

“胡广发最怕的不是你，也不是郑副省长。他怕的是当年那些跟他一起签字的人。尤其是那个出纳——姓温，叫温春梅。这个女人是个实诚人，当年被黑石的人吓得不轻。你只要找到她，让她把当年的事说清楚，胡广发再翻也翻不出大浪。”

“我已经让少虎去查了。”

吴良友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温春梅现在应该在梓灵县，不谈别的，只叙旧。”

马锋“嗯”了一声，目光转向窗外。

雨后的省城空气清新，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像泼墨画里最淡的那几笔。

他看得有些出神，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良友，你信命吗？”

吴良友一愣，然后摇头：“不信。我要信命，当年死在江源矿上了。”

马锋笑了：“我也不信。但我信因果。你这辈子做了那么多经得起查的事，这就是因。现在这些风浪打过来，都掀不翻你。这就是果。你只管往前走，路是正的，就不用怕夜黑。”

天色渐暗。

护士进来给马锋量血压，吴良友起身告辞。

他走到楼下，看见孙猴子正从财政厅那边回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每人手里都抱着半尺厚的账册。

孙猴子看到他，停了脚步，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吴副省长，今天翻了一下午，还没翻到什么大毛病。”

孙猴子的语气不冷不热，“不过账这玩意儿，得慢慢看。明天我去青远，把银行流水跟你们的验收报告再对一遍。清者自清，你知道我这个人，不看完不算完。”

吴良友笑笑：“孙组长只管看。看完了，我请你吃碗面。省城北门有家牛肉面，汤头好，牛肉烂。审计署的人来了，就得吃点热乎的。”

孙猴子的嘴角抽了抽，像想笑又憋回去了。

他朝吴良友点点头，带着人走了。

夜色漫上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吴良友站在医院门口，看孙猴子一行走远，这才拿出手机，给林少虎发了条短信：

“温春梅的消息，尽快回报。”

几分钟后，林少虎回了一条：“找到了。人还在江源，明天见面。”

吴良友抬起头，看着暮色中的省城。

远处白河的方向，亮起了一盏盏路灯，像一条发光的带子，从这座城市里蜿蜒而过。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条河——从大山深处流出来，穿过峡谷，穿过平原，最后汇入大海。

一路上泥沙俱下，但从来没有断过流。

河里那些裹挟的泥沙，有的沉在河底，有的冲上了岸。

而那些经得起冲刷的石头，还躺在河床上，越来越亮。

他想起父亲说过，河水最清的地方，石头最硬。

他愿意做那样的石头，让水流过去，自己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