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玫瑰人生(再续·下)(1/2)
大玲从后厨掀帘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把长柄铁勺。她今天一件墨绿色修身针织衫,领口一道窄窄的V字,脖子上挂一颗小小淡水珍珠吊坠。
下身一条米白色牛仔裤,脚上一双尖头裸色小猫跟。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琥珀色玳瑁发抓夹着,耳垂上两粒碎钻耳钉。她看见门口那个人,手里的铁勺停在半空。
“什么?我的?我的相亲对象?”
“不是你的,还是我的?我倒是想,人家也得愿意!”张姐一巴掌拍在大玲后背上,拍得她往前趔趄了半步,“这是赵大江,搞装修的!自己开装修队,手下管着七八个人!你看这身板——”
张姐推销男人的架势,跟卖猪肉一个套路——拍一拍脊背,夸一夸膘厚,就差往赵大江屁股上盖个蓝戳:检验合格,即日可婚。
赵大江站在台阶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藏蓝西装里面是件白衬衫,领口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脖子粗,扣子绷得有点紧。头发新剃的,鬓角推得短。脚上一双黑色皮鞋,鞋头宽,擦得锃亮。他看见大玲从后厨出来,手里那把玫瑰往前递了半寸,又缩回去。
“你好。我叫赵大江。”
大玲看了他一眼。从皮鞋看到裤腰,从裤腰看到肩膀。嘴角弯了一下。
“你好。别站门口,进来坐。”
赵大江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先是看天花板,又看地板,最后落在自己手里那捧玫瑰花上。
“送你。”赵大江把花往前一递,手臂伸得笔直。
大玲接过花,她把铁勺搁在桌上,低头闻了闻。没味道。鼻尖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
张姐靠在桌子上,两手交叉搭在肚子上。一件大红色短袖T恤,胸前印着“开心每一天”,字被胸顶得走了形,“心”歪到胳肢窝底下,“每”卡在肚子上方,远远看像“开一天”。头发新烫的小卷堆在肩上,发根黑发梢黄,像顶了一脑袋没泡开的方便面。下身黑色弹力七分裤,裤腰勒在肚子正中间。
她看着赵大江进门,心里那盆水哗哗往外泼。好你个赵大江,进门眼珠子就没管住,东弹西弹往哪弹呢。老娘是给你介绍对象的,不是让你来验货的。这个大玲也是,穿个一字领,那对玩意儿挺得跟献宝似的。行,接下来,就看是王八看绿豆,还是干柴遇烈火喽!
张春兰这辈子最信奉的真理,就是男女之间那点事,不过是一锅老卤。看着浑浊,却最是入味。大玲是那锅等了太久的高汤,赵大江是那块放了几年的冻肉。而她,就是那个掌勺的人,正等着看他们在这锅沸水里,如何急不可耐地滚成一团。
世间男女,说到底不过是一锅老卤炖冻肉——火候到了,腥臊也是鲜;火候不到,鲜也是腥臊。
“赵师傅你坐啊!”张姐拽了把椅子往赵大江腿弯一顶。赵大江一屁股坐下去,他把花递出去之后两只手没处放,搁在膝盖上来回搓,搓完手心搓手背。
老刘从收银台后头抬起脑袋,一件深蓝Polo衫扎在裤腰里,头发今天特意梳过,三七分,油亮油亮的。他账本一合,嘿嘿两声,又把头埋下去了。
张姐嗓门拔得老高:“赵师傅,你介绍一下自己呀!多大了,干什么的,一个月挣多少,房子有没有——你别光搓手,搓手能搓出女人来?”
赵大江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下来,十指交叉握在一起搁在大腿上。指节粗,他不搓手了,改搓大拇指。
“我四十二。离婚六年了。搞装修的,自己有个小施工队。房子有,就在田家庵,三室两厅。一个月挣的——不固定,反正够吃够喝。”
“够吃够喝够养老婆吗?!”张姐把眼珠子往大玲那边一斜。
“够了够了。够养。”
正说着,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红梅拎着个米色小羊皮包走进来,一件雾霾蓝风衣,腰带松松系着,里头露出白色真丝衬衫的尖领子,下身深灰烟管西裤,脚上一双黑色尖头细高跟,她站定了,目光往店里头一扫——先是扫到赵大江那身短一截的西装,再扫到桌子上那捧红玫瑰,最后落在张姐那张快要咧到耳朵根的嘴上。
红梅眉毛一挑:“哟——这不是赵师傅吗?”
赵大江蹭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差点翻个跟头。“对对对!李老板!之前给你们店装修的,就是我,是我是我。”
张姐在旁边把肚子往上颠了颠:“可不就是他嘛。咱们还欠人家装修款没结呢。”
红梅偏头看她一眼,声音稳稳的:“那你给结了呀。”
张姐还没张嘴,赵大江先把手摆得跟风扇似的:“不急不急,没事没事,真的不急——”
张姐眼珠子一转,那眼珠子在眼眶里打了个圈,比算盘珠子还快。她一把拍在赵大江肩膀上:“对对对——不急!这不正相亲呢嘛,先相亲,相完了再说!”
她说得理直气壮,完全忘了谁欠谁的钱。
债主嘴软,欠债的气粗。这世道,钱在谁兜里谁就是甲方,脸在谁手里谁就是乙方。
红梅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体面。她伸手把张姐往墙角拽,手指头捏了捏她胳膊上的肉,压低声音:“你回头把人家账结了。”
张姐把脖子一梗,声音压得比红梅还低,低到嗓子眼底下往外挤:“你傻了吧?相亲成功了再结!到时候介绍一个女人给他——他都想女人想疯了你知道不?离了六年,六年没女人,你想想,你想想那是什么日子!咱给他介绍成了,他还好意思跟咱要全款?不说打八折,抹个零头总得给面子吧?”
红梅看着眉飞色舞的张姐,忽然有些恍惚。能把男女之事换算得如此天真直白,未尝不是一种幸福。情爱这笔账,若是算得太清,便索然无味;若是算不清,便肝肠寸断。能傻傻地把它们画上等号的人,或许才是真正能自得其乐的人。
红梅扭头往卡座瞟了一眼——大玲正低头闻那捧花,耳根红了一寸。
大玲把花往桌子上一搁,抬起眼来,目光在赵大江脸上稳稳一落:“赵师傅,你家几个孩子?”
赵大江搓手的动作停了,两只手往膝盖上一撑,身子坐直了半分:“就一个闺女,跟她妈过。”
大玲脸色噌地亮了,嘴角往上翘了半个弧,翘得刚好藏不住那点意思。她伸手把那杯凉白开往赵大江面前又推了推:“那挺好。一个闺女,没压力。”
赵大江端起杯子,这回不盯着水看了,眼睛从杯沿上抬起来看了大玲一眼:“那你呢?”
“我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儿子在长沙,国防科技大学。”大玲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往上抬了半寸,声音不高,咬字却咬得比刚才脆。
赵大江的眉毛往上弹了一下:“国防科大?那可了不得,出来就是军官。”
大玲没接这个茬,接着说:“女儿上初一,还在身边。”
“初一好,初一正是关键的时候。”赵大江把杯子搁下,两只手不再搓了,往桌上一摊,“你这俩孩子,一个争气一个贴心,好福气。”
张姐顺着红梅的目光也往外看,嘿嘿笑了两声:“你别说我,你今天是来干嘛的?我看你是故意来看热闹的吧——穿这身,跟走秀似的。”
红梅把手从张姐胳膊上松开,风衣袖子又往上推了一道,手腕上表带亮了一下。她嘴角那个弯儿还挂着,不急不缓地开口:“我看什么热闹?你就爱这么想我。”
张姐拿肩膀撞了她一下:“少来。你什么路数我不知道?查账哪天不能查,非赶今天?你眼珠子都快长他俩身上了。”
红梅没接这个茬,抬手拢了拢耳后的碎发,动作不大,刚好挡住半张脸的表情。
张姐偏不放过她,嗓门压低了但火力不减:“小年呢?你今天怎么没把他也带来?”
“在店呢。”
“那感情好,让他把他那傻姑缠死,你躲清闲!”
红梅把风衣领子往里收了收,声音放得很平:“他爸回来了。昨天隔离完到家的。”
“常松回来了?!”张姐的眉毛嗖地弹上去,一巴掌拍在红梅小臂上,啪的一声脆响,“行啊你红梅!嘴里没一句实话——刚才怎么不说?你看你这身打扮,我说呢,我说呢!久别胜新婚,你这小身子骨,能顶得住?”
红梅抬手在张姐后背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轻不重:“你小声点,赵师傅还在外头坐着呢。什么久别胜新婚,老夫老妻了。”
“老夫老妻才更要命!”张姐一把揪住红梅的袖子,嗓子压得跟做贼似的,“老房子着火,烧起来没得救。”
张姐自己先笑,笑得肚皮上的“每”字抖成了一道波浪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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