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玫瑰人生(三续)(2/2)
“那你来呀。”英子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嘴角弯起来,“来,我请你吃糖醋排骨。”
“我不想吃排骨。”
“那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你。”
英子拿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低到话筒那头刚好能听见她嗓子里压着的那个笑:“你少来。我挂电话了。”
“别别别——”周也那边传来翻身的声音,他把枕头往背后一塞,靠上去了,声音里那点懒洋洋的东西又回来了,“你别岔开话题。他是不是经常跟你们一起吃饭?”
“今天碰巧遇见的。他捡到我丢的教材,还给我。就刚才。”
“还本书能从校门口还到食堂?”周也那边又响了一声,他坐直了,“从图书馆到阶梯教室到食堂,你们学校是没别的地方可以还书了是吧。他这书是长腿了还是长翅膀了,跟着你飞了半个校区。”
英子抬起眼。
对面许淮之正把筷子搁在饭盆上,筷子尖搭着碗沿,手没动。旁边桌徐璐的排骨咬了一半停在嘴边,安安的粥勺悬在碗口上,那个扎马尾的女生筷子戳在土豆块里半天没拔出来。所有的目光都浮在半空。
英子把手机往耳朵上贴紧了一点,声音压下去了:“周也,你够了。”
电话那头周也的呼吸顿了一下,紧接着嘴张开了,声音刚冒出一个字头——“我”字还没落地,英子啪地把手机盖合上了。
“喂——喂?英子?”
电话已经挂了。
周也盯着屏幕,像被人隔着屏幕扇了一巴掌。他把手机往枕边一搁,没摔——摔是恼羞成怒,搁是心凉了半截。
寝室空荡荡的,两个室友补课去了,他靠在床头没动,一件烟灰色羊绒混纺卫衣松垮地罩在身上,袖子推到小臂,露出一截深灰电子表带。今天没大课,头有点沉,身上发软。他盯着上铺的床板看了三秒,忽然翻身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找鞋。去他的封校。活人还能让规矩困死。
“我激动什么了?”常松站在桌子边上,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在裤兜里掏了掏,什么也没掏出来,又缩回来垂在腿边,“我不就说了一句。我刚来家就吵,吵完这个吵那个。又说什么相亲了,又说什么不高兴了——谁不高兴了?谁难受了?我有什么可难受的?”
离家久了想家,到家了想逃——这是已婚男人的宿命,也是已婚女人的委屈。
红梅把水杯搁下来,杯底磕在桌上轻轻一响。她抬起眼看他:“你没什么可难受的,你声音这么大干什么?”
常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伸手去端碗,手指头在碗沿上捏了两下,又把碗搁回去了,碗底在桌上磕出一声闷响。
小年蹲在椅子上,奥特曼怪兽卡车搁在碗边上,车轱辘蹭着碗沿转了一圈。他抬起头,先看看常松,又看看红梅,把赛车拿起来贴在自己耳朵边上,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对赛车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常莹把手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桌上的筷子筒晃了一下,两根筷子滑出来滚到地上。杜森从旁边探过身子,弯腰去捡。
“对了红梅,正好你回来了,我跟你说个正事。”常莹把身子往前一探,脸上那层糨糊似的笑还没干透,四角已经翘起来了,“听你说要开三店?你那个酱料配方、骨汤配方,还有三店整个的门头,都给我。我一个人管一摊,我保证比那个胖妇女的二店干得好。”
红梅看了她一眼:“开三店?你当我三头六臂?二店现在一团糟——后厨大玲一个人盯不过来,张姐在前面也不行,上个月上面来查了两次消防,非典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过去,生意一天不如一天。你跟我说开三店?”
常莹脸上的笑干了,但不是往下掉,是往上收,收了底下露出来的那层不耐烦。“二店乱那是二店的事。三店我能管好。配方在你手里——你不给我,我怎么管?”
“配方不是不给。”红梅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指头从杯沿上拿下来搁在桌面上,指节轻轻敲了一下,“是不能给。张姐是原始股东,到现在也没配方——哪次二店用酱料不是她亲自跑老店来拿?就算是以后开三店,你管,也一样。”
常莹蹭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退,椅腿在瓷砖上刮出一声尖响。“我和那个胖妇女一样吗?我是你大姑姐!她是外人,我是家里人——你拿我跟她比?”她手指头戳在桌面上,“再说一个破面条的调料,有什么好宝贝的?每次调酱都是你一个人躲在厨房里调,关着门,背着我,背着杜森,连小松都不让看。你防外人就算了,你连自己家里人都防——红梅,我看你就是有外心!”
红梅站起来。往前走了半步,在常莹对面站定了。她比常莹高半个头。
“姐,你说我们是一家人。行。”她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不快,“那你告诉我,一家人,是不是就得什么都听你的?一家人,是不是你提什么要求我都得点头?是不是我把配方交出来、账本交出来、店交出来,才叫把你当一家人?”
家这个字,拆开了是屋顶和猪。一个屋檐下,吃同一锅饭,做同一场梦。可梦做久了,总有人分不清谁是屋顶,谁是猪——谁是撑起这片天的,谁是等着被喂饱的。
杜森走到常莹旁边,伸手扯了扯她袖子:“妈,别说了。”
常莹一把甩开他的手,袖子从他手里抽出去,带起一股风。“你别管!”
小年把卡车举起来,对着杜森的方向嘟了一下嘴:“哥哥挨骂了。”
常松站在桌子边上,一直没坐下去。他看了红梅一眼,又看了常莹一眼,嘴巴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最后只叫了一声:“姐——”
“你别叫我姐。”常莹把脸扭过来对着他,“你老婆这么防着我,你不帮我说句话?你张不开那个嘴?”
常松把桌子上的碗端起来,往厨房走了两步,又站住了。他转过身,碗端在手里,像是端着个不知道往哪搁的东西。“我说什么?你们俩一个是我老婆一个是我姐,我站哪边都是错。”他把碗搁在水槽里,转过身来,“但是姐,分店的事——红梅说的没错。你现在要配方要账本,是不是早了点。”
夹在老婆和老妈(姐)之间的男人,类似于是兵马俑——站着不能动,躺着怕被踩,千年之后还是个陪葬的。
常莹的眼珠子瞪过来了。她往前压了半步,手指头从桌上抬起来,改成戳常松的方向:“行。行——你们夫妻俩一条心,我是外人。我多余。”
杜森又伸手去拽她袖子,这回拽住了。他拿手掌压着她的胳膊,没松手,声音闷闷的,从嗓子眼底下挤出来:“妈,你别闹了,坐下行不行。”
“我闹?我闹什么了?我就说了一句想管三店,她就跟我翻脸——到底是谁闹?”常莹把杜森的手抖下来,两只手往肚子上一搭,胸脯起伏了两下,嘴皮子抿紧了。她靠在椅背上,声音忽然低下来,“你要是这么防着我——行。我不干了。我回老家伺候我妈去。她身体不好,没人伺候。你另找人吧。”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