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玫瑰人生(三续·下)(2/2)
“咯咯咯咯——哈!”
她突然嗓子眼里滚出两声笑,嘴角自己又提上来了,笑得肚子上那圈肉直颤。
常莹正怄着气,被她这两声笑吓得一激灵,后脑勺差点磕椅子背上。她扭过头来看张姐,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没擦,心里骂了一句:你他妈的,吓我一跳,这个胖妇女发什么羊癫疯?
红梅坐在椅子上,一直没动。听见杯子磕在桌上的声音,她抬起眼,看着常松。
那一眼不短,刚好够她把常松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他站在墙角,胳膊交叉抱着胸,嘴巴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鞋带,腮帮子还在发紧。几个月没回家,回来就这副样子。刚才张姐说赵大江的时候他那一下咬牙,她看见了。现在杯子磕在桌上,她也听见了。咬给谁看?磕给谁听?
女人对丈夫的失望,从来不是一次完成的。是一点一点攒起来的——像杯子磕在桌上,一次两次是手滑,十次八次就是心远。磕到最后,杯子没碎,心碎了。
红梅把水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杯沿挡住下半张脸的时候,嘴角往下沉了沉。就一下。她放下杯子,脸色已经恢复原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姐没注意。常莹还沉浸在自己那口怄气里没拔出来。但小年从椅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看妈妈,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小孩子不懂什么叫脸色。但他知道,妈妈这个表情,意味着爸爸以后不好过了。
红梅收回目光,从常松身上移开,转向张姐和常莹。一个笑得没心没肺,一个气得满脸通红。她把水杯搁下来,开口了:“她今天心情不好。”
张姐眉毛一挑,脖子往前一伸,眼珠子在常莹脸上滚了一圈:“她?常莹?怎么啦?谁踩你尾巴了?”
常莹把脸扭到一边,不看她。
张姐不依不饶,又往前凑了半寸:“说话呀——平时话不是最多的吗?今儿嘴让胶水粘啦?”
红梅看了常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莹姐两天没看见你了,想你了呗。”
张姐愣了一下,然后啪地一拍大腿,笑得肚子上的肉直颤:“想我了?想我了也不行!今天红梅得跟我走——去新店给我,非典这两个月更不行了,客人说再糊就把我扔锅里煮了!”
常莹坐在那儿,嘴角往下撇着,哼了一声。
张姐扭头看她:“你哼什么哼,有本事你去?”
常莹把脸扭到一边:“我不去。我盐放不准。”
“红梅。”
她回过神来。常松站在她面前,手里拎着一袋水蜜桃。
“我专门出去给你买的,你不是最爱吃吗。明天英子就回来了吧?几点的车啊?我要不要去接?”
“我不去嘛,跟你讲了我不去。”
“迟早要见的。你跑什么。”
“没跑——你别搂那么紧,喘不过气了。”
英子把最后一枝玫瑰插进玻璃瓶里,手指还捏着花茎。周也从背后贴着她,两只手扣在她腰两侧,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她感觉到身后那个压迫感,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一点,腰抵在桌沿上。
她没回头,声音压低了:“你别贴这么紧。”
“就想抱着你。”周也的声音闷在她头发里,手没松,下巴从她头顶滑到她后脑勺,鼻尖埋进她发丝里蹭了蹭。
英子把手里的花茎搁下,手撑在桌沿上,肩膀微微往上提了一下,想从他怀里挣出一点空隙。他跟上来,贴得更紧。她偏过头,侧脸的线条绷着,嘴唇抿了一下。
“周也。你这样我生气了。”
周也没松。他把英子转过来,后背抵着窗台,拇指按在她手心,慢慢揉了一下。英子的手指蜷起来,被他掰开了,十指交叉摁在窗台边。
“手松开。”
“不松。”
他低了低头,鼻尖碰上她的眉心。呼吸喷在她额头上,热的,一下一下的。嘴唇从她太阳穴滑到耳垂,停在那儿,不亲,就拿嘴唇贴着,贴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在嗓子眼里,哑了半截:“去不去。”
英子脖子往后仰,后脑勺抵在窗框上:“你别——徐璐一会回来了。”
“她回来干嘛。她又不会进来。”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进来?”
“她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在干嘛。”周也的嘴唇从她耳垂滑到嘴角,就差一张纸的距离,停住了。他的声音低到只有气没有声,那股气全喷在她嘴角上,“她知道。所以不会进来。”
英子拿手撑在他胸口上,推了半寸,没推动。他的心跳隔着衬衫传到她掌心,又快又沉。她把手缩回去,他一把抓住,摁回原位,手指从她指缝里穿过去,扣紧了。
“你干嘛——”
“你知道我想干嘛。”
风吹过来,白色纱帘鼓了一下。窗台上那只粗陶花瓶里的水轻轻荡了一道,红玫瑰晃了晃,花瓣蹭着花瓣,发出一声极细的窸窣。
一瓣影子从花瓣上滑下来,落在桌面上,正落在那道木纹的疤结上。
又一阵风从窗缝里挤进来,一片花瓣松了,从花萼上脱开,被风托着转了个圈。它擦过窗帘的边角,在窗台上停了一瞬,又被卷起来,送出了窗外。
窗外是空荡荡的操场。梧桐树摇了摇,那片玫瑰花瓣打着旋往下落,落在篮球架的影子里,落在刚解封的校门口。远处有两个人并肩走着,花瓣打着旋往下落,贴地滚了半圈,停在水泥地的裂缝里,被阳光染成一小块深红。
风继续吹。花瓣贴着地面滚起,又被卷起来,越过校门,一路往南。
它擦过一列绿皮火车的车窗——长沙到淮南,铁轨在脚下哐当哐当地响。窗边一个男孩托着腮,玻璃上映着他的侧脸。
又飘过合肥一间病房的窗台。窗帘是淡蓝色的,被风轻轻鼓了一下。床头柜上搁着一把梳子。
又落在幸福面馆的玻璃窗外。灶台的热气从后厨涌出来,有人在雾气里低头切菜。花瓣停在窗台上,没人看见。
又飞过一扇咖啡馆的落地窗。两个年轻人挨着坐,女生拿吸管戳着杯子里的冰块,男生伸手擦掉她嘴角的奶茶沫。她笑着躲了一下,马尾上的丝巾角跟着晃了晃。
最后风停了。花瓣落在钰姐家的阳台窗沿上。屋里没有开灯。茶几上搁着一杯红酒,唱片机正缓缓转着,放着一首很老很老的法语歌。
一瓣玫瑰落了那么多扇窗,才肯告诉你:爱过,就是玫瑰,剩下都是人生。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