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出发(上)(2/2)
“王老板!”门口又喊了一声。
王强撑着藤椅扶手站起来,腿发软,膝盖打了个弯。他扶着阳台门框往外走,走到大堂,看见三个工人站在前台旁边。一个扛着铝合金梯子,一个拎着电钻,一个抱着两卷电线。三个人都穿着蓝色工装,衣服上沾着白灰点子和水泥印子,脚上清一色黄胶鞋,鞋底边沿糊着一圈干了的泥。
扛梯子的那个瘦高个把梯子往地上一杵,问:“王老板,今天墙面打磨还是先装灯?”
王强揉了揉太阳穴,嗓子干得冒火:“先……先把二楼走廊的顶线走了。灯昨天到了,在后备箱,钥匙在前台抽屉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扔在前台大理石台面上,钥匙滑出去一截,撞在青铜小恐龙尾巴上,叮一声。
工人扛着梯子上楼了,电钻声很快响起来,嗡嗡嗡的,从二楼传下来,闷闷的,震得大堂天花板上的翼龙骨架轻轻晃了晃。
王强转身回阳台,推拉门半开着,晨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茶几上的竹签滚了两根,掉在地板上。周也还躺在藤椅上,整个人侧着身,脸朝里,一条胳膊垂在椅边,手指头几乎碰到地板。黑色西装外套皱成一团,垫在背后,白色针织衫下摆从西裤里扯出来一半,头发乱得翘起一撮。
“也哥。”王强拿脚尖踢了踢藤椅腿,“也哥,醒醒。”
周也动了动,没睁眼,嗓子哑得不像他:“几点了。”
“八点多。工人来了。”
周也翻了个身,脸朝上,眼睛睁开一条缝,又闭上。他伸手在空气里摸了两下,摸到那瓶五粮液,拿起来晃了晃,空的,又放下。
“张军呢?”周也往阳台两头看了一圈。张军昨晚坐的那张藤椅空着,茶几上那只杯子还在,杯底剩着一口啤酒,颜色发暗。
“走了。”王强说,“天不亮就走了。他们单位本来就紧,这两天正在办入职,所以晚上能溜出来,往后正式上班了,想跑出来都没时间了。”
“他倒是利索。”周也坐起来,两只手搓了搓脸,搓出一把油光。他摸出烟盒,里面还剩一根,他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
他仰着脸,看着阳台天花板。他昨晚喝得不多,可他醉得比谁都深。他喝的是闷酒,一口一口往肚子里灌,灌进去的全是英子说的那三个字——“分手吧”。
他昨晚,把剩下的半瓶五粮液全干了。然后张军跟他说话,王强跟他说话,他都没听见。
酒是个好东西。你喝多了,有些话就能说出口了。酒也是个坏东西。你喝多了,有些话说了也白说。
“军哥走之前说了句,让你别跟钰姨吵了。有什么事再商量。”
周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没接话。
王强在他对面坐下,藤椅吱呀一声。他拿起茶几上那瓶空了的五粮液看了看,又放回去。“也哥,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英子姐的事。我昨晚想了,你今天别急着走。我下午给雪儿打个电话,让她过来。我们一块儿,跟英子姐见个面。你俩当面讲清楚。”
周也把烟叼回嘴里,摸打火机,摸了两下没摸着。“她不想见我。”
“她是不想见你,还是不想跟你走?”
周也的手停了一下。
王强身子往前探了探,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也哥,我跟你说句实话。英子姐那个人,不是不爱你。她是不能跟你走。她要是能走,她早就走了。跟你去伦敦,她做不到。”
周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没接话。
“我听雪儿说的,英子姐今天来合肥!你先别走,咱俩一块儿等着。我让雪儿放学就坐火车过来,到了咱仨一块儿去找她。我我跟你说,就凭咱这四剑客的关系,哪怕英子姐现在当了玉皇大帝,也得下来跟咱吃顿烧烤!”
周也把烟搁在烟盒上:“见面说什么。”
“你当面问她。”王强说,“她肯定有好多话没跟你讲。她不讲,你也不讲,你俩这算什么?就这么散了?十年,说散就散?”
周也站起来,走到阳台栏杆边上,两手撑着铁艺栏杆,朝外看。大蜀山方向,晨雾还没散,山的轮廓模模糊糊的。楼下搅拌机的声音轰隆隆响,渣土车碾过碎石路,哗啦啦。
“强子,我不去伦敦了。”周也开口,声音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真不想去了。弄得我精疲力尽。”
王强看着他后脑勺。
“我他妈的后悔学这个物理。”周也转过身,背靠着栏杆,两只手插进西裤兜里,肩膀微微缩着,“不学物理,根本没这些事。在国内一样。你看你,开个酒店,当老板。张军,当军官。我呢?我出去了,就是个穷学生。一个分手没女朋友的穷学生。我图什么。”
周也从没说这么多话。他把这十年的书都念完了,把该考的试都考过了,把该拿的学位都拿到了。可他站在阳台上,忽然发现,自己把最重要的一样东西,念丢了。书越读越厚,人越走越远。到最后,他手里攥着一堆别人看来金贵的文凭,却连一个想留的人都没留住。
他偏过头,不看王强。下巴绷着,喉结动了一下。风从阳台外面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开。
男人的痛苦,有时候像一件穿反了的毛衣,自己知道哪里扎得慌,却不愿意脱下来重新穿。因为脱下来,就意味着承认自己穿错了。周也承认不了。他宁可梗着脖子,把所有的不甘和委屈,都堵在喉咙里,也不肯在人前,把那根扎人的线头露出来。
王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拿起茶几上那瓶空了的五粮液,攥在手里,瓶底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在瓶身上慢慢转。
“也哥。”他终于开口,“你这些话,你跟我说没用。你得跟英子姐说。”
周也没动。
“你就见一面。”王强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跟他并排靠着栏杆,“见一面,把话讲开。”
“红梅,你说话呀。”
常松把筷子搁下,他盯着红梅的侧脸,盯了两秒,又补了一句:“你怎么不说话。”
红梅没抬头。她把碗里最后那点粉丝挑起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搪瓷盆里的牛肉汤凝了一层薄油,煎饼盘子空了,辣椒碟底一层红油。桌角那两个红皮存折并排搁着,谁也没碰。那封信被她攥成团,搁在膝盖上,手按着。
“你想让我说什么。”红梅把碗搁下,“有什么好说的。她走,让她走。”
她转过身,拿起那封信,展开。信纸上,有一小片水渍,洇了两个字——“保重”。她拿手指头摸了摸那片水渍。
红梅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秋天了。天很高,云很淡,风很凉。这是个适合远行的季节,也是个适合等归的季节。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