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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7章 出发(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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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教授介绍的人,果然不一样。”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衬衫平整。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翻着一份简历,翻了两页,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英子。

“北大文学院,本科毕业,成绩全优。王教授在电话里夸了又夸,说你是他这几年带过最有灵气的学生。”他把简历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笑了笑,那笑里有客套,也有几分真心的赞许,“你是建社以来,引进的第一位北大本科毕业生。”

办公室不大,靠墙一排铁皮文件柜,柜顶堆着牛皮纸档案袋。窗台上搁着一盆文竹,叶子有点黄。日光灯管光色偏冷。屋里还有两个人,一个坐在斜对面的办公桌后,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穿一件藕荷色高领毛衣,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眼睛从笔尖上抬起来,飞快地扫了英子一眼,又低下头去。另一个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深灰夹克,靠在文件柜上喝水,搪瓷杯上印着“先进工作者”红字,搪瓷磕掉了几块,露出黑铁。

“小苏,”瘦男人朝门外喊了一声,“你带小蒲去办一下手续。”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一个三十多岁、微胖的女人推门进来,短发齐耳,穿一件藏蓝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脖子上系了条浅灰丝巾,丝巾结打得规规矩矩。她朝英子笑了笑,那笑不冷不热,但挑不出毛病。

“走吧,小蒲。”她侧了侧身,让出门口。

英子微微鞠了一躬,对着瘦男人,又对着屋里另外两个人,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朗朗:“谢谢汪社长,谢谢各位老师。以后请多关照。”

她鞠那一躬,背弯得很低,像是把整个北大的四年,都叠进了这一弯腰里。从今天起,她不再是学生,她是‘小蒲’——社里引进的第一位北大本科生。这个称呼是一枚硬币,一面是期待,一面是打量。

她跟着苏佩茹走出办公室。身后,那扇木门还没关严,声音就漏了出来。

“长得倒挺好看,”是那个女人的声音,压低了,但没压住,“个子真高,有一米七吧?”

“头发也好,又黑又厚又长。”男人的声音,搪瓷杯搁在桌上的脆响,“皮肤还白。这姑娘往编辑部一坐,以后来送稿的男作者怕是要多跑几趟了。”

女人轻轻哼了一声:“年轻嘛。刚毕业,水灵。过几年你再看。”

“北大毕业的,怎么不去北京上海?跑咱们这小地方来。”男人像在自言自语。

“谁知道呢。王教授的面子呗。”女人的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门关严了。走廊里只剩脚步声和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苏佩茹走在前面,领口露出后颈那一截白,丝巾的一角随着步子轻轻晃。她走得快,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节奏匀得像钟摆。

“小蒲,”她没回头,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社里很少给新来的本科生这个岗位。汪社长特意给你争取的。社科编辑部,助理,兼重点项目主管,带编制的。”

她顿了顿,走廊尽头是一扇大窗,窗外立着一棵老银杏,十月的叶子黄透了,阳光从叶缝里漏进来,碎金似的洒在水磨石地面上。她走到窗前站住,回过头看了英子一眼,眼神里有打量,也有几分好意。

“重点项目交给你,好好把握机会。”

英子点了点头,没多问。她手里攥着那只黑色双肩包,带子有点滑,她往上提了提。

苏佩茹领着她办了入职登记、领了工作证、拍了照片。人事科在一楼最里头,门口挂着一块磨砂玻璃牌,上面写着“人事科”三个红字。屋里两个年轻姑娘,一个在打字,一个在翻档案,键盘噼里啪啦响。英子填表的时候,那个翻档案的姑娘凑过来看了一眼,目光在“北京大学”四个字上停了两秒,又缩回去,跟打字的姑娘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也没说。

手续办完,苏佩茹领她从人事科出来,站在一楼大厅里,大厅不大,迎面是楼梯,水磨石台阶,铜条磨得锃亮。左边墙上挂着几幅老照片,黑白的,省新闻出版局大院的旧貌,照片里的人穿着西服,表情严肃。

苏佩茹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递给她。

“社里不分房子了。以前还分,现在房源紧,新来的都得自己解决。”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要是不嫌弃,我帮你问了一套。永红路19号,龚大塘小区,三楼,朝南,三十二平米,小是小了点,一个人住够了。房东姓岑,理工大退休的老师,人不错。”

她笑了笑,那笑比刚才在走廊里多了一点温度:“我把岑老师电话给你,你这两天就去看看。房租不贵,我跟他说好了,是社里新来的,不会坑你。”

英子双手接过纸条,微微弯了弯腰:“谢谢苏老师。您费心了。”

苏佩茹摆摆手:“费什么心。王教授专门打了电话来,说你一个人来合肥,让我们多照应。能不给他老人家弄好吗?”她说完,自己也笑了,这笑里有客套,也有一点真切的热络。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夹着稿子匆匆上楼,有人端着茶杯在楼梯口站着说话。一个年轻男的从楼梯上下来,穿着灰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一摞校样,看见苏佩茹,打了个招呼:“苏姐,新来的?”

苏佩茹点点头:“社科编辑部的,小蒲。北大的。”

那男的看了英子一眼,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掂量,又像是比较。他“哦”了一声,冲英子点了点头,走了。

“别理他们,”苏佩茹压低声音,嘴角还挂着笑,“社里就这样,谁来了都得被看两眼。习惯了就好。”

她把英子送到大院门口。大院是老式的铁栅栏门,门卫室里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头也不抬。

“下周一过来报到。”苏佩茹站定,把该说的话说了最后一遍,“正式上班。这两天你休息休息,整理整理。房子的事,你去看,不满意我再帮你问。”

英子站在门口,十月的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吹动她风衣的腰带,也吹起她额前那缕碎发。她抬手理了理,对着苏佩茹,微微弯下腰,又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苏老师,谢谢您。下周一见。”

苏佩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的细纹堆起来:“这丫头,客气什么。去吧。”

英子转身,走出铁栅栏门。金寨路不宽,两车道,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有的飘到路牙子上,有的被车轮碾过去,贴在柏油路面上,碎碎的金黄。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一块一块地铺在地上,踩上去像踩着光。她沿着路往东走,走了十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大院门口,“安徽人民出版社”的白底黑字牌子挂在门柱上,漆也旧了,边角翘起来一点。门卫老头还在看报纸。苏佩茹已经转身往回走了,藏蓝色的背影融进大院的阴影里。

十八岁那年,她从淮南去北京,觉得火车太慢。二十二岁这年,她从北京回合肥,觉得火车太快。快慢之间,是四年。四年里她学会了把想说的话写成论文,把想念的人写进日记,把眼泪咽进肚子里。如今她带着一箱子书和一张派遣证,回到这个离老家只有两小时车程的城市。她说不清这是回来了,还是走远了。

英子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攥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她低头看了一眼——永红路19号,龚大塘小区。字是圆珠笔写的,笔画细,末尾一个句号。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风衣口袋里,贴着胸口那一侧。纸的边缘有点硬,硌着掌心。

英子忽然想起大三那年,周也拉着她的手,站在北大未名湖边,说“以后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那时候她觉得这句话轻飘飘的,像湖面上被风吹散的光。现在她才明白,少年时的承诺不是不真,是太真了——真到不知道这世上原来有那么多条路,能把两个人从紧紧挨着,走成天各一方。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十月合肥的天,灰蓝灰蓝的,云很薄,太阳挂在那儿,不烈,温温吞吞地照着。风里有板栗的甜味,还有远处不知谁家厨房飘来的油烟气。

“小松,你也吃哑巴药啦?”

常莹坐在桌子旁边,翘着腿,一只手拢着花生,另一只手往嘴里送,壳扔了一地,有一颗弹到收银台红色卫衣,帽子上那两个兔耳朵一只立着一只耷拉着,领口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灰的秋衣领子。配了条墨绿色运动裤,裤腿卷了两圈,一只红拖鞋一只蓝拖鞋,脚尖上勾着晃。

常松坐在收银台后面,一只手搁在台面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敲着台面边缘,嗒,嗒,嗒。收银台上摆着一台银灰色的收银机,屏幕亮着,上面跳着今日的流水数字,旁边一台小票打印机,安静地吐着白纸边。台面是大理石纹的,干干净净,连个水印都没有。墙上挂着一幅放大的老照片——寿县老家的南口,青砖灰瓦,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那是常松去年专门找人裱的。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常松忍无可忍。终于开口。

他手里还捏着那支刚捡起来的圆珠笔,指节发白。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太阳穴上那根青筋突突地跳。他没抬头,也没看常莹,眼睛盯着收银台上那摊花生壳碎皮,像是要把它们盯出个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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