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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7章 出发(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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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一时风平浪静——他忍了快一个钟头了。退一步海阔天空——他退得脚后跟都快贴到墙根了。

常松觉得自己的忍让就像裤腰带,一松再松,直到裤子掉下来,才发现自己早就光着屁股站在众人面前。可他姐那张嘴,就像台没闸的缝纫机,哒哒哒哒,没完没了。

“我少说什么?”她把花生壳往桌上一拍,身子往前探,兔耳朵支棱起来,“我说的是实话。你看那个云南妇女,今早跟吃错药了一样,耷拉着个脸,一声不吭,跟谁欠她八百吊似的。”

“那是我跟她的事。”常松低下头。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件黑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松着,是红梅上个月给他买的,他今天第一次穿。

“你跟她的事?”常莹站起来,拖鞋在地砖上啪嗒啪嗒响,走到收银台跟前,一只手按在台面上,“小松,我五万,你十五万,一共二十万,你给英子,她不要。硬塞,她给你还回来。你告诉我,这叫什么?这叫客气?这叫骨气?这叫——”她抬起手,指尖在台面上敲了两下,“这叫不识好歹!”

常松没抬头,手指头还在敲台面,节奏乱了。

“二十万啊小松!”常莹的声音又拔高了,兔耳朵在头顶支棱着,“咱们什么家庭?你出海,一条命拴在裤腰带上,一趟一趟地漂,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这边,我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五万块钱,我得攒几年?一块钱掰成两半花,这五万块钱我拿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你知不知道!好不容易给她凑齐了,让她去上,她自己不去!她不去,关我们什么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是她自己不要!她清高!她了不起!她北大毕业的,看不上我们这钱!那你就别要啊!你拿了又还回来,什么意思?打我们脸?”

“常莹!”

常松猛地转过身,收银机旁边的笔筒晃了一下,几支圆珠笔倒下来,滚在大理石台面上,有一支掉在地上,啪嗒一声。

常莹被这一声震得缩了一下脖子,兔耳朵跟着一抖。可她只安静了三秒,就又开了口。这次她换了副腔调,像是跟街坊唠家常,可话里的刺一根也没少。

“小松,你喊什么喊。我是替你急。她自己不去上,怪谁?我们自己家孩子,老三在后厨干活;老大老二自己创业;哪个不是自己挣自己吃?她倒好,她跟谁商量了?她跟谁打招呼了?她眼里有谁?”

常松嘴角抽了一下,没忍住:“我后悔讲那句话了。我也确实不应该跟小孩讲那句话。”

“那你后悔有什么用?”常莹把花生壳往垃圾桶一扔,拍了拍手。

正说着,门口进来一个客人。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件灰夹克,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看样子是趁午休出来买饭的。

“老板,打包一份牛肉面,一份盖浇饭,再加一份卤拼。”客人站在收银台前,看了看台面上的花生壳,又看了看常莹叉腰的架势,有点尴尬地笑了笑。

常松赶紧直起身,脸上堆起笑:“好嘞,您稍等。”他转身冲后厨喊了一嗓子,“杜森!牛肉面一份打包!盖浇饭一份!卤拼一份!”

后厨里传来一声闷闷的“知道了”。

常松拿抹布把收银台一角的花生壳碎皮拢了拢,又擦了擦台面。客人站在旁边,掏出手机来看,不再往这边瞅。

常莹往旁边挪了半步,嘴可没停,只是压低了点声音,刚好能让客人听不见,又能让常松听见:

“那个周少爷,人家出国,英子也要出国。人家周也什么家庭?人家开的什么车?他妈那个女的,天天抹得跟画皮似的,妖精下凡,也不知道天天在忙什么营生——”

“姐。”常松的声音沉下来。

“好好好,我不说她。”常莹摆了摆手,嘴却没刹住,“我是说,小松,你还不如让英子以后找个咱寿县的。你看咱寿县的小伙子,哪个不排场?哪个不漂亮?周也妈是南京人又怎么样?南京人再牛逼,不也嫁到咱淮南来了吗?她老公死这么多年了,怎么不回她南京?还赖在淮南不走。我跟你说,一个女人,死了男人,不守寡,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往外跑,谁知道在外头干什么勾当?指不定——”

嫉妒女人最好的武器,不是刀,是嘴。常莹已经是张春兰女士的关门大弟子——骂起人来,能把别人三代祖宗从坟里骂活过来,再气死回去。

“姐!”常松手往桌上一拍。

常莹缩了缩脖子,可嘴还硬着:“我这不是替你操心吗?她南京往上数三代,还不如咱寿县南门口卖豆腐的呢,有什么了不起?上海这么牛逼,名字都是咱寿县人给起的,她不知道历史吗?见几次面,讲话装腔作势,文绉绉的,好像谁没念过书似的。我呸。”

这话说到最后,声音又忍不住往上飘。她知道——杜凯喜欢英子,英子心里只有周也,常莹为这事憋着一口气,话里话外都要踩周也家一脚,好像踩低了周也妈,就能把英子从周也身边拽回来,拽到杜凯跟前似的。

客人接过打包好的袋子,递了钱,转身走了。门帘落下来,面馆里又只剩自家人。

常松看着她,慢慢把笔筒扶正,把那支掉在地上的圆珠笔捡起来,插回去。他做得很慢,像是给自己留时间。然后他抬起头。

“姐,你说完了没有。”

常莹张了张嘴,被他的眼神堵了回去。

“人家周也什么家庭,管我们什么事?人家出国,是人家的事。英子不去上学,是我们的事。你扯人家妈干什么?人家穿什么、抹什么、干什么,跟你有一毛钱关系?你管好你自己那三个儿子就行了。”

常莹的兔耳朵耷拉了一下。

“还有,”常松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二十万,是我给英子的。我给,是我的心。她不要,是她的骨气。我不觉得她打我的脸。我倒是觉得,她要是真拿了,那才不是她。”

常莹剥了颗花生扔进嘴里,咯嘣咯嘣嚼着。花生碎在牙缝里,话在舌尖上,越嚼越碎,越碎越想往外吐。她咽下去,嗓子眼儿一顺,话就跟着出来了,调子不高,像在唠家常,可字字都往人心窝子里戳:

“我就跟你讲,人家的孩子养不熟。这话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了?你当年跟那个云南妇女在一起的时候,我头一回见,回来就跟你说——小松,这个女人带个丫头片子,你不能掏心掏肺。你不听啊。你说我对她有偏见。行,我有偏见。可你看看现在,是不是应了我的话?”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兔耳朵一抖,声音又低下去半分,语速也慢了,像是怕常松听不清:

“你想想,你这些年,哪一样不是真心实意?你供她吃、供她穿、供她上学。二十万啊小松,你眼都不眨就拿出来。你这个人,就是心太实。可人家呢?人家领你的情吗?你一句话说岔了,人家记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今天想你这话到底什么意思,明天想你这个人到底安的什么心。你本来是一句无心的话,她翻来覆去琢磨,把你本来是圆的,硬生生想成扁的。你想圆回来?晚了。”

她把花生壳往桌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碎皮,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像是终于把憋了半天的那口气吐了出来:

“我跟你讲,小松,这世上最怕的,就是你把人家当自己孩子疼,人家把你当外人防。你掏心掏肺,人家在背后算账。你今天花出去的钱、费出去的心,在人家眼里,那都是应该的。为什么?因为你是她叔?因为你是她妈的——”

她没把那个词说出来,嘴抿了一下,眼皮撩了常松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有怨气,还有一丝她藏了这么多年、从没说出口过的东西。

她又剥了颗花生,这回没往嘴里扔,捏在手指头尖上,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啪”一声,摁碎在台面上,花生碎崩了一小片,有一粒弹到常松袖子上,他没动。

“我就是替你不值,小松。”她看着那一小片碎花生,声音终于软了,软里带着涩,“你自己的钱,你给谁我管不着。可你不能让人家拿你的真心当驴肝肺。你是我弟。你出海漂着的时候,我在家天天替你烧香。你回来了,给人家当牛做马。你当牛做马也行,可人家得知道你是头牛啊。人家不能一边骑着你,一边还嫌你走得慢。”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猛一拍大腿,花生碎从掌心里蹦出去老远:

“哎,小松,我打个比方啊——要是你亲闺女,你骂她两句,她顶多跟你顶两句嘴,过两天又爸长爸短地叫。可外头的孩子,你多说一句,她记你一辈子。亲闺女是喂得熟的,外面捡的,你喂不熟。”

常莹说完,自己先点了点头,觉得这个比方打得实在妙,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凉白开。花生吃得太多,嗓子眼儿干得冒烟,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一滴,她拿手背一抹,打了个嗝,又接着说。

她比了个手势,话锋一转,换了副腔调,摇头晃脑的,像是讲古的先生:

“我跟你说,这就叫‘多尔衮的教训’,你知道吧?当年多尔衮,多大的权力,把死孩子扶上皇位,掏心掏肺,鞠躬尽瘁。可死孩子长大了,怎么对他的?挖坟鞭尸啊!为什么?因为不是亲生的!你呀,你就是那个多尔衮,英子就是那个死——顺——顺——顺治!对,顺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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