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初光(1/2)
七月初七日。
乔慕别一早便说要登山。
柳烛阴一早就心神不宁,在省身宫转了两圈,把猫尾巴捋了三遍,猫终于不耐烦地跳下榻,甩着尾巴走了。
他望着外头白花花的日头,眉头越蹙越紧。
“走。”
乔慕别走了进来。
烛阴抬头,眼神先是一亮,随即垂下眼睫。
“望舒一会儿该醒了,没人看着不行。”
“你昨日不是嫌她尿了你一身?”
烛阴的脸可疑地红了一瞬,把衾被举高了些挡住半张脸,声音在后面:
“……那是意外。”
“你身上哪一样不是意外。”
这话说得又轻又快,烛阴还没来得及品出滋味,人已经走到里间,翻出一件衣裳丢在他膝上。
他想起了别的事。
那回也是说“离不得人”,慕别咬着耳朵说“孤也离不得你”。
烛阴被那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
“我这张脸,出去被人看见了——”
他习惯了方寸之地,习惯了不见光,如今没人关着他了,他却不知道该往哪走。
“从角门出,无人。”
他赖在榻上不动,直到慕别走过来,掀开被子,把他从那一团温热里捞出来。
“走。”
那语气不容置喙,手指却扣着他的手腕。
“……那我要是不想走了,你得背我。”
慕别看了他一眼,发丝散了几缕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更白,白得像没晒过太阳。
——确实没怎么晒过。
“好。”
“山上凉快。”
乔慕别替他拨开那缕碎发,
“你从前,也没出过门?”
柳烛阴道:
“姨母说,男子不易抛头露面。”
乔慕别道:“那我母亲还真是迂腐。”
他没有再催。只起身,从架上取下那床琴,用软布擦了擦,放进锦袋里。
“琴我带上了,箫你自己拿。”
连幂篱都准备了,一顶竹编的斗笠,帽檐垂着青布。
柳烛阴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磨磨蹭蹭地穿衣、束发、戴好幂篱。
他站在镜前,愣了一愣。
镜中人不像是宫里的,倒像那些寻常人家的少年。
两人从角门出,沿着宫墙根往北,穿过一条僻静的巷子,拐上一条碎石铺的小径。
马车走了一阵,又换成步行。
几座峰峦连在一起,最远处那座隐约露出寺庙的飞檐。
“宝华寺?”
“嗯。我们不进去。”
山路窄窄的,石阶上落着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
慕别走在前面,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他低着头,盯着慕别的靴后跟,一步一步地踩着他的影子。
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是不想走快。
走快了就离他太近。
“还有多远?”
“快了。”
“你上一回也是这么说的。”
“上一回孤说的是‘不远’。‘快了’和‘不远’,不是一个意思。”
“累了?”
烛阴摇头。
他额角有薄汗,在夕光里亮晶晶的。
乔慕别伸出手。
烛阴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两个人的体温,在山风里慢慢同步。
风从山顶灌下来,带着松柏的清苦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烟火气——宝华寺在南面半山,暮鼓刚歇,香灰还未冷透。
山顶是一片缓坡,几块巨石从草丛里探出来,被太阳晒了一天,还温着。
柳烛阴掀开幂篱,站在崖边,往下看。
要是从这里跳下去,是不是就能变成风?
“过来。”
乔慕别寻了块平整些的大石,拂去落叶,自己先坐下了,又把外裳脱下叠好,垫在旁边。
烛阴慢吞吞挪过去,坐下。
屁股刚挨上衣裳,乔慕别就靠了过来,胸膛贴上他的后背,一只手臂环过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拢进怀里。
“风大。孤替你挡挡。”
他把琴横在膝上,指尖搭上弦,胡乱拨了两下。
暮霭沉沉,天与地的交界处,有霞光。
“原来……天有这么宽。”
他不喜欢高的地方,不喜欢空旷的地方,不喜欢没有墙没有顶的地方。
这天地太大了,大得让人心慌。
可慕别在他身边,闻着他身上的香气,那点心慌就被压下去了。
“那里,”
乔慕别抬手,指尖点向东北方一片灰蒙蒙的屋脊,“是清风桥。”
烛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些低矮的屋顶,哪一间是他和萦舟住过的?
那道弯弯曲曲的河,是不是清风桥下的那条?
还有河边那些无主的菱角。
原来从山上看,是这副模样。
那么小,那么旧。
“孤小时候,去过那里。”
烛阴侧头看他。
“有一回太傅病笃,孤和几个伴读溜出宫去。跑到城郊,跑到田间小陌,跑到一座石桥前。”
乔慕别说,“你和你妹妹在河里采菱角。孤站在桥上。”
柳烛阴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脸转回去:“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你眼里只有菱角。”
烛阴道:“河边有野菱角,熟了,我们会一起去采。”
“采回来,吃一些,给阿婆送一些。阿婆有时候不收,帮我们卖了换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
“那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想来,我这辈子,好像没怎么见过外面的天。”
他忽然有些恍惚——像是两个自己,被这夕光照见了,叠在一起。
乔慕别的手指往右移了移,一样一样地指给烛阴看。
“六市在东边。”
太庙、宁安阁、白玉楼、多宝阁。
他指到哪里,柳烛阴就看向哪里。
他不认识那些地方,他只是在听他的声音。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奏折,可他的气息拂过耳廓,是温的。
太阳正往西沉,满山绿意镀上一层淡淡的金。
偶尔有鸟叫,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山头传来的。
烛阴偷偷看了乔慕别一眼——他正望着远处,目光落在那片朦胧的山影。
他发现自己在看,转过头来。
“你以前怎么过生辰?”慕别问。
“不过。”
那是他出生的日子,也是母亲死去的日子。
他从不觉得这一天该庆祝。
“那你今日有什么想要的?”
慕别又问。
柳烛阴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的衣领揪住,往下拽。
慕别没有抵抗,顺势俯下身,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
“想要你闭嘴。”柳烛阴说。
“好。”
他们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箫声先起。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是涩的,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停了一下,又吹。
呜咽声从箫孔里淌出来,不像曲子,更像一个人在山谷里自语。
低低地、幽幽地盘旋着,贴着山壁,贴着草木,贴着暮色。
琴声后入。
没有追着箫声走,而是在旁边铺了一层底。
洞箫的声音确实太响了些。
琴声被压得几乎听不见。
乔慕别弹着弹着,手指停下来。
“你吹轻些。”
“你自己不会弹响些?”
柳烛阴把箫从唇边拿开,看着他。
“孤这是在迁就你。”
“谁要你迁就。”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乔慕别先移开目光,接过箫。
烛阴在琴前坐下,他试着弹了几个音,在山间回荡开。
月亮到了天顶,又圆又亮,照得山谷像白昼。
月光落在他脸上,眉骨、鼻梁、唇线,每一处都像被银色的笔重新描过,清清楚楚。
“我们下山吧。”
慕别说。
柳烛阴不想动。
他想一直坐在这里。
慕别站起来,把手伸给他。
石阶下山比上山更难走,月色虽亮,但山影重重,有些地方看不清。
慕别走在前面,一手牵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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