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初光(2/2)
“慢点。”
“嗯。”
走了没多久,半山腰忽然传来人声。
脚步声杂沓,火把的光在树影间晃动,有人在高声喊——
“陛下——!”
柳烛阴浑身一僵。
他下意识地缩到慕别身后,把脸埋进乔慕别的肩窝,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
“别怕。”
“我不想见人。”
乔慕别抬手,护住他的后脑,将他按在自己肩上。
打头的是冬至,身后跟着几个侍卫,还有几个穿着僧袍的和尚——宝华寺的僧人,想来是熟悉山路,被请来带路。
乔慕别打断他,“退远些。”
冬至止住脚步,顿时噤声。
“陛下,山路险峻,天色已晚。是否……下山?”
“不必。”
“朕要在这里看日出。”
闻人渺走近几步,停在火把的光圈边缘。
他的目光从乔慕别脸上滑过,落在他怀里那个瑟缩的身影上,落在那片月光也无法遮住的轮廓上。
闻人渺沉默了一瞬。
记忆里那些身影和眼前这个,重叠在一起,又分开。
烛阴的手在发抖。
他感觉得到那目光,像一束月光,凉凉的,不刺眼,却照得他无处遁形。他把脸埋得更深,手指攥得更紧。
“……慕别。”
“父后。”
闻人渺轻轻叹了口气。“是他吧。”
乔慕别握住他的手,紧了紧,然后松开。
“柳……公子,”
“可否借一步说话?”
柳烛阴抬起头,露出一双眼。
闻人渺走向一旁,柳烛阴跟过去。
两人停在一棵枫树下,离得不远。
只看见闻人渺说了几句什么,柳烛阴先是低着头,然后慢慢抬起来,又点了几下头。
最后,闻人渺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转身走了。
经过乔慕别身边时,他停了停,叮嘱了几句。
乔慕别点了点头。
他继续走,老僧提灯跟上,没入山道深处。
“在这里扎营。”
侍卫们很快搭好了帐篷,点了篝火。
冬至带着人退了下去,只留下两个远远守在山道口,其余人回宝华寺候着。
山月在天,银辉满地。
乔慕别走回来,在一旁坐下。
“其实我有时候会偷偷出去。天还没亮的时候,去河边。没人看见。”
“采菱角?”
“嗯。”
“菱角叶子浮在水上,看不清。要伸手去摸。”
慕别握住了他的手。
“摸到了,就摘下来。有时候摸到蛤蟆,吓得甩出去。”
烛阴低低地笑了一声。
“有一回,摸到一条鱼。滑溜溜的,从掌心钻出去。吓了一跳,往后一仰,整个人跌进水里。衣裳全湿了,回去被萦舟骂了一顿。”
慕别也笑了。
“那鱼呢?”
“鱼也跑了。”
“殿下……你刚才说,你在清风桥上看见过我。”
“嗯。”
“那你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什么?为什么不把他从那里带走?为什么等到乔玄把他像物件一样拎进宫,才装作第一次见面?
乔慕别伸手把烛阴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在耳垂那颗痣上停了一停。
“孤后悔。”
不多时,有人送上来几床衾褥,还有一些食盒和水。
毡毯铺在最里面,乔慕别在那又放了个引枕,拍了拍。
“过来。”
烛阴慢吞吞爬进去。
帐篷不大,两个人躺着刚好够。乔慕别躺下,伸手把烛阴捞进怀里,手臂环过他的腰。
“冷?”
“不冷。”
烛阴闭上眼,睫毛湿了。他感觉到乔慕别的唇离开他的眉心,又落在他眼皮上,把渗出来的那点湿意抿去。
“为什么看日出?”
慕别答:“好看。”
烛阴问:“比落日还好看?”
慕别道:
“落日也好看。但看完就黑了。日出不一样。”
柳烛阴声音低了些,
“你见过几次日出?”
“很多次。”
乔慕别道:
“在北境,在山里,在回来的路上。天大地大,日出都一样,又都不一样。”
他顿了顿。
“你呢?”
柳烛阴想了想。
在清风桥,窗透进一线光,就是天亮。
在安乐宫的日子,他蒙着眼纱,也透不进多少光。
密室,分不清昼夜。
“……没见过。”
他说。
慕别沉默了会,说:
“睡吧。”
“要是不好看呢?”
“那就后天再来。总有一天好看的。”
他决定明天要看。
看天怎样一寸一寸地染上红。
他要看那光漫过山峦、漫过树梢、漫过他的眼睛。
他还要转头,看看身边那个人——在日出的时候,他的脸上,是什么颜色。
闻人渺提着灯,走在山道上。
老僧走在前面,步子稳,灯笼的光在石阶上一跳一跳的。
他想起方才柳照影蜷在慕别怀里的样子。把脸埋得那么深,不敢看他。
闻人渺停下脚步。
老僧也停下来,举着灯,等他。
“师父。”
闻人渺问。
“这山上,可有能看日出之处?”
老僧看了他一眼,将灯笼往前一指:
“转过前面那道弯,有一处观日台。视野开阔,是看日出的好地方。”
闻人渺点了点头。
“多谢。”
他苦笑了一下,提灯转入回僧舍的路。
天亮之前,冬至送了一壶热茶进来。
慕别披衣起身,掀开帐帘。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透出一线橘红。
“起来。”
烛阴没睡醒。
“日出。”
烛阴哼哼唧唧几声,没有动静。
慕别把他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起来,拖到帐外。
烛阴挣了两下,索性把脸埋进他胸口,不看不听。
“抬头。”
“不。”
慕别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抬起他的下巴。
太阳从云隙间露出一个边。
先是刺眼的金,像有人在山那边举着一面烧熔的铜镜。
然后那光漫开,变成橘红,变成紫褐,一层一层地铺在云上。
光落在他们脸上。
柳烛阴闭着眼,感觉到那光先是在他眉心停了一下,温的,像手指轻轻点了一下。
然后往下移,落在眼皮上。
他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又瞎了——太亮了。
铺天盖地的、无处可逃的、要把人整个吞进去的光。
钟声从山下传上来,悠悠的,一下,一下,像在敲他胸腔里那堵墙。
墙裂了,光涌进去。
整座城从沉睡中醒来。
街巷、屋舍、河流,一寸一寸地被光点亮——从最高的塔尖,到最深的沟渠。
乔慕别低头,看着那张枕着自己的脸。
日出的光一寸一寸往下移,先是照亮了最高的那棵枫树,再是石头,再是两个人的衣角。
“好看吗?”
烛阴没有回答。
慕别低下头,看见他在哭。
咬着嘴唇、肩膀轻轻颤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他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太阳终于从山脊后面跃出来,金光铺天盖地,把两个人裹在中间。
过几日,山后有人传言:某日,更定时分,有大盗百十来人,打着几十个火把,翻越曾山而去。月光底下,那些火把像是另一条星河,从山顶淌下来。
知情者听了,暗自好笑,什么也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