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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法如舟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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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主考道:

“那女子是道士,户籍在灵山郡。贡院去核实身份时,发现她并无在京居停文引,人也寻不着了。按例,身份不明者不予录取。”

何春翎让人去查。

消息辗转传回来时,已是黄昏。

静真被关在牢房里,病得只剩一口气。

何春翎放下手中茶盏,起身更衣,入宫面圣。

乔慕别正在听雪轩,烛阴正抱着望舒玩耍,望舒抓着他的衣领不肯松。

冬至引何春翎入内时,慕别正起身接过望舒:“给我。”

何春翎跪禀时,望舒在慕别怀里拱了拱,慕别一手护着,一手翻折子。

好不温情脉脉。

何春翎语速不疾不徐,把静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居停文引本意是为统计各地人口赋税。

外地人居于某地,需办理此契,否则遣返原籍。

这条律法在太祖时曾修订过,后来又渐渐废弛,地方上时而行,时而停,全看当地官员的勤惰。

一条早就名存实亡的律法。

“居停文引?”

烛阴忽然开口。

慕别看向他。

烛阴道:

“我在清风桥住的那几年,从未办过什么文引。”

乔慕别嗯了一声,接着问:

“她可在京城滋扰百姓?可偷盗?可聚众生事?”

何春翎摇头。

“那便只是无帖。按律,当遣返,而非下狱。”

何春翎道:

“那官吏说……她拒捕。狱中数日,未予医治。如今已气息奄奄。现于礼部值房救治,尚未脱险。”

乔慕别轻轻笑了一下。

冬至心领神会领命退下,半个时辰后便来回话。

清理牢房时,暗位发现墙角用炭笔写了一行小字——“灵山郡纪天晴,道观塌了,无家可归,入京应试。若死于此,请告之考官,我无罪。”

冬至将胡无的底细查了个清清楚楚——此人如何娶妻,如何被妻出家,如何迁怒修行之人,如何滥用职权扣押流民,桩桩件件,无一遗漏。

乔慕别听完,沉默了很久。

中间气氛太过凝滞,望舒也饿了,咿咿呀呀闹个不停,柳烛阴轻轻接过她,望舒立马安静下来,将她带下去用膳。

乔慕别问:

“何大人,你说,一个末等官,拿什么把一个人关进牢里?”

何春翎低头。

“律法。”

“律法说‘遣返原籍’,他加了一句话——‘拒捕’。于是无帖,变成了拒捕。遣返,变成了下狱。”

“朕今日批折子,有一份是江南道来的。说有个农户,因为欠了三斗租税,被里正锁在村口的树上,锁了一天一夜。开春的天气,夜里还下了霜。等人放下来,腿已经不能走了。”

他的声音很冷。

“里正说,这是‘规矩’。欠租,就要罚。朕翻遍律法,没有这一条。但里正说,这是‘村里的规矩’。”

“朕问自己:里正的权,谁给的?”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份文书,看了一眼,又放下。

“朕给的。”

“律法给的。朝廷给的。”

“朝廷,要统计人口,要防止逃税,所以要办居停文引。无帖者遣返原籍,于是就有了遣返。律法没有说的,是‘下狱’,是‘拒捕’,是‘不医’。”

“但这些事,发生了。”

他坐下来,看着自己的手。

“何大人,你说,这多出来的那些事,是谁做的?”

何春翎沉默了片刻。

“执法者。”

“胡无用他的权,做了朕没有许他做的事。但他的权,是朕给的。他做的事,是在朕给的权上,长出来的。”

他抬起眼。

“朕今日可以杀胡无。杀了他,明天还有李、王。他们会换一种方式,继续在这权上,长出新的东西。”

何春翎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的天子。

“朕幼时读史,读到‘苛政猛于虎’,觉得那是古人夸大其词。朕当了皇帝,才知道——苛政不是写在律法里的。苛政是写在每一个‘胡无’的手里、嘴里、心里的。”

他站起身,走到何春翎面前。

“传朕旨意。”

何春翎伏身。

“一,胡无滥用职权、草菅人命,革职,押入刑部大牢,待朕亲审。”

“二,即日起,废除居停文引。凡大隐子民,凭原籍户籍即可于各地居住、从业、应试。无需额外契帖。已办者作废,未办者不究。”

“三,令各部、各道、各州府县,三月之内,清查所有类似‘额外之规’。凡非律法所载、由官吏自行添加之条款,一律废止。有敢私自加码者,百姓可越级上告,上告者赏,阻挠者罚。”

他顿了顿。

“四,凤仪科静真,虽未及殿试,然其策论优,且因朝廷律法之疏、官吏之恶,几丧性命。特赐同进士出身,待其病愈,即再授官职。”

“另,凤仪科既开,科举取士,当一视同仁。即日起,各地官府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挠、扣押、刁难凤仪科考生。违者,以抗旨论。”

何春翎一一记下,叩首。

“臣,遵旨。”

他提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了一个字:

“准。”

是准何春翎拟的那份《废居停文引疏》。

疏中写道:

“昔者设引,以稽流民,今海内承平,百姓乐业,商旅往来,士子游学,皆国之生气。以一纸文书困之,非善政也。海不拒细流,故能成其大。民不困于纸,故能安其生。况引之所稽,非止奸宄,实多良善。无引者未必为恶,有引者未必为善。与其绳之以法,不若教之以仁。”

何春翎这篇文章写得真好。

乔慕别批完之后,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思之良久,不能安寝。

烛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身后,将一盏茶放在案边,也不说话,只是将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乔慕别没有睁眼,反手握住,攥了攥。

法如舟楫,须随水势。

滞而不移,便是死水;

移而不断,方为活流。

那些几百年前的律条,那些自以为是的“依律办事”,那些藏在“依法”二字后面的冷漠与恶意——

都是毒。

他取出一卷旧帛,展开。

《逆乾坤》残卷,其上附有朱批。

如今那几行字还在,墨迹已干,但每次翻开,都能闻到那股陈旧的、带着腥气的墨香。

“权力之毒,甚于‘还君谏’。”

“凌虚之愚,在于不信天道;先帝之妄,在于自诩天道;而朕之惕,在于……时时谨记,我亦凡人,终非天道。”

凡人会犯错。凡人会被权力腐蚀。

可他觉得,能意识到这一点,或许就是他与父皇最大的不同。

静真的事,让他想了很多。

一个从九品的驿丞,就能用一条名存实亡的律法,差点害死一个人。

权力的末端尚且如此,那权力的源头呢?

他想起数月前,朝臣们逼他选秀,说望舒“无人照拂”。

他当时提了育儿科,堵住了他们的嘴。如今想来,那是正理。

一个人,连怎么教养自己的孩子都不知道,又怎么知道怎么教养天下的百姓?

他提笔,在另一道折子上写道:

“凤仪科既成,诸臣所请育儿科,一并施行。母职父职,皆为天职。治家者,始于知幼。为父母者,不知育儿,何以治民?凡科举入仕者,无论男女,皆须修习育儿之科。考核通过,方得授官。在朝诸臣,亦须补考,不合格者罚俸,限期重考。”

写罢,搁笔。

那纸“居停文引”,在元始三十四年春,被正式废除。

各地张贴告示,百姓奔走相告。

有志之士为静真鸣不平,在告示前放了一挂鞭炮,被巡街的差役训斥了几句,嘻嘻哈哈地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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