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偷闲(1/2)
纱帘半卷。
柳烛阴正伏案疾书,时不时放下笔,从袖中摸出那枚指环,套在拇指上转了一圈。
那枚小铃铛取下来了,如今只剩一圈素银。
这是本月第三次代劳。
今早天还没亮,这人就把他从被窝里捞出来,一件一件替他穿好衣裳,又亲手把那顶沉甸甸的珠冕端端正正戴在他头上。
“今日你去。”
“去做什么?”
“上朝。审胡无。”
珠冕的垂珠在眼前晃,晃得他有些晕。
他抬手拨开一串,看着镜中。
他比他矮了几寸,坐在龙椅上倒不明显。
冬至立在阶下,偷觑了一眼,又赶紧垂下眼皮。
今早陛下临朝时,冕旒的珠串遮住了大半张脸。
群臣只看见龙椅上那道玄色身影,听见那把低沉平稳的嗓音,谁也没有起疑。
散朝后,陛下、不,是另一位陛下便回室内,继续批那些没批完的折子。
真正的陛下呢?
冬至往院里瞥了一眼。
阳光从叶隙漏下来,乔慕别正坐在檐下的摇椅上,腿上趴着望舒。
小殿下攥着他一根食指,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口水蹭了他满袖。
他低头笑着,偶尔“嗯”一声。
冬至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乔慕别带着望舒玩了一会,小孩觉多,冬至带着小殿下回听雪轩午睡了。
慕别转而走回殿内,靠在榻上,咀嚼着桂花糕,手里捏着一卷书,半天没翻一页。
“看够了?”
烛阴没抬头,执笔的手停了。
“孤在看书。”
“书拿倒了。”
慕别低头,书确实倒着。
他不慌不忙地把书转过来,面不改色:
“孤在练倒读。”
他闲适地眯着眼。
烛阴抬起头,看到的就是他这幅模样,没说什么,又低下头去。
“今日如何?”
烛阴声音酸酸的:
“你倒是清闲。”
“孤批了这么久折子了。歇一会儿,应该的。”
慕别把书往脸上一盖,懒洋洋的将眼一闭。
“审了。”
驿丞虽微,不可无制。着吏部重订杂职考课之法,凡以私怨滥权者,罪加一等。
起笔的顿挫,转折的力度,连那些细微的连笔习惯,都分毫不差。
烛阴翻开卷宗,“杖八十,秋决。其妻妙音、素兰,准予和离,各归本宗。”
“纪天晴那里,已经安置妥了。刑部给她留了个位置。”
胡无最终被判了斩监候,秋后处决。
这是烛阴和慕别商议后定下的——斩一个,震慑一片,同时命吏部彻查各地捐纳买官之事。
烛阴批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长长呼了口气。
慕别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取出一封素笺,放在案上。
“启明城来信了。”
信封上写着“柳昀亲启”,字迹愈发灵秀,是柳清的手笔。
“……你寄来的茶叶收到了,很香。秀行前日又带了许多草药,在山坡上种了一大片。他又给你攒了一车送塔,让我问问你,要不要再送进京来。落星会喊‘爹爹’了,但他喊谁都叫爹爹,遇到了猫也喊爹爹,秀行说他该改名叫‘小糊涂’。柳清附笔:昀儿,若得闲,回来看看。”
“舅舅问你可好。”
“舅舅……”
烛阴轻轻念了一声。
他几乎没有见过这个人,却在他写的信里认识了很久。
那些信从启明城寄来,辗转千里,落在慕别案头。
每一封他都看过。
“舅舅养了那么多猫,你不想去看?”
烛阴想起柳清信里写的那些猫。
茉莉的子孙们,在院子里晒太阳、爬树、抓鱼吃。
还有秀行的杜衡。
“他找了你快三十年。不是找‘一个叫柳昀的人’,是找‘那个孩子’。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想带你去看舅舅。”
“春天了,顺便看看启明城的桃花。”
“你是皇帝。”
烛阴被他箍得没法写字,索性搁了笔。
“皇帝也有休沐。”
“你如今还想霸着孤,不让孤出门?”
慕别松开他,走到案前,拿起那份信折了折,收进袖中。
“凤仪科也结束了。朝中诸事,有陆相盯着,有何春翎、李崇看着。”
“朕想给朝臣们放个假。”
“孤给这个假取了个名字,叫‘春休’。意思是——春天了,该出去走走了。”
“农忙在即,各地官员也该下去看看百姓怎么种地。”
“另外孤让他们趁此机会,去各地查查有没有‘额外之规’”
“不愿意出去的,留在京里准备育儿科考试。朕也可以……出去走走。”
烛阴看着他眼底那一点狡黠的光,忽然明白了。
这人当了皇帝之后,耍起无赖来反倒更理直气壮了。
慕别一脸无辜,“孤这是体恤臣工。”
烛阴道:“我帮你批奏折,你已是偷懒,如今还贪心更多的光阴。”
“可行吗?”
慕别问他。
烛阴想了想。
育儿科的事从去年就开始推,凤仪科刚办完,朝臣们正忙着争功邀赏,这时候说“春假”,明面上是体恤臣工,暗地里是让他们去查各地的“额外之规”,不过是换一种方式当差。
那些聪明的,听得懂。
那些听不懂的,正好借育儿科的由头敲打敲打。
“可行。”
烛阴说。
乔慕别握着他的手,拇指在掌心轻轻画了一个圈,
“韫光,你不想去看看舅舅吗?看看他种的花,看看他养的猫,看看……”
“落星。”
那个被送走的孩子,他只是偶尔在梦里,听见一声婴啼,醒来时枕巾湿了一小块。
乔慕别问:“孤给你偷来的光阴,你当真不要?”
……
许久,听见他问道:“望舒呢?”
慕别的手在他腰侧轻轻按了一下:
“你想带她吗?”
“不带了吧。”烛阴说。
“怕别人看见?”
烛阴沉默了。
“好,不带。”
烛阴:“到了启明城,在人前,我们……”
慕别等着。
烛阴:“别太亲近。”
“……好。”
乔慕别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有些涩。
他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柳烛阴是他的人,是他孩子的另一个父亲。
最后只是嘴角向下扯了扯,说道:
“到了启明城,你是柳公子。朕是你的……表弟。”
顿了顿,“我们避嫌。”
烛阴抬眼看他,发现他眼底有一丝极淡的委屈。
“你怎么了?”烛阴问。
“没有。”
“那你皱什么眉?”
“孤在想,到了启明城,当着舅舅和秀行的面,孤不能牵你的手,孤这算什么……明明是皇帝,竟还要偷偷摸摸。”
——
翌日早朝。
乔慕别端坐御座,冕旒后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群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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