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支线:高考特辑(2/2)
“克雷伯格家族有自己的老师。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教音乐的、教文学的、教历史的、教数学的、教法语的、教意大利语的。每门课一个老师,每个老师都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懂这门课的人。”
“他们教了你什么?”弗洛伦斯问。
弗雷德里克想了想。
“教了我怎么弹琴。怎么在弹完琴之后鞠躬。怎么在鞠躬的时候让观众觉得你是真诚的。怎么在观众觉得你是真诚的的时候,在心里数他们还要鼓多久的掌才会停。”
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
“噢,这听起来可不太愉快。”维奥莱特说。
弗雷德里克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不是不愉快。是‘愉快’这个选项从来没有出现在那张课程表上。”
奥尔菲斯看着他。
那双栗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只有在看弗雷德里克的时候才会出现的东西——
不是温柔,不是怜惜,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是“我知道了”的东西。
“艾维呢?”诺顿突然开口,“她不是一直在上学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的方向。
那里站着一个人——艾维穿着那件干净利落的灰黑色长裙,头发编得很精致,向上微微漂浮着。
三眼面具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只露出嘴角那个安然的、淡淡的笑容。
那团透明的伊斯人蜷缩在她的肩头,触手懒洋洋地垂着,像是在打瞌睡。
没有人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就像一块被放在角落里的、安静的、不起眼的石头,你不需要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你只需要知道它一直在那里。
“我吗?”她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同时响起,带着那种独属于她的、奇特的回音。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没有特别正式地上过学。不是因为没钱,首先是小时候一直在接受治疗,没办法上学,后来也没有人愿意收一个‘身体有问题的孩子’。我母亲在家里教我。读、写、算、历史、地理、拉丁文、希腊文——她什么都教一点。
“她不是老师,她是我母亲。她的课没有教案,没有进度表,没有考试。她教我的东西,都是她觉得‘应该知道’的。”
“你觉得她教得怎么样?”霍恩海姆问。
艾维想了想。
“她教我的东西,大多数我都用上了。除了拉丁文。”
“为什么?”
“因为我后来发现,”艾维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和神对话不需要拉丁文。他们说一种更古老的语言。比拉丁文古老得多。古老到连罗马人都还没出现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用那种语言说话了。”
没有人觉得她在开玩笑。
她和伊德海拉对话过,和伊斯人对话过,她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清楚“古老”这个词的重量。
“后来我去了澳大利亚。不完全是上学,是进行自己的‘研究’。奥尔菲斯先生,您知道的,古生物学和灵魂学。没有老师教我,没有课本可以读,没有考试可以考。只有我自己,和一些比我老几亿年的石头,和一些比我老几千年的手稿。”
“你孤独吗?”弗雷德里克问。
艾维看着他。三只眼睛里的磷光微微跳动着。
“不孤独。”她说,“石头会说话。手稿也会。你只需要学会听。”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没有人知道“听石头说话”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可能是像听愚人金说话那样?)
但他们都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不需要“知道”也能“理解”。
“你呢?”弗洛伦斯看着奥尔菲斯。
奥尔菲斯靠在沙发上,栗色的眼睛看着窗外的阳光。
他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斟酌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福利院的学校。修女教的。和弗洛伦斯一样。之前在孤儿院,也有人教过我认字。”
“还有呢?”弗洛伦斯问。
她看着他,墨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之间才有的、不需要解释的默契——她知道他没说完。
奥尔菲斯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我自己。在福利院的图书馆里,有一架子的书。不是修女给的,是以前的人留下的。有些书被翻了很多遍,书脊裂了,页角卷了,上面有不同的人用不同的笔写下的笔记。有些笔记是问号,有些是感叹号,有些是一个日期,有些是一个名字。我读了那些笔记,比读那些书本身的时间还长。”
“为什么?”塞巴斯蒂安问。
“因为那些笔记比我真实。”奥尔菲斯说,“写书的人坐在书房里,喝着茶,晒着太阳,想好了再写,写完了再改,改完了再抄。做笔记的人不一样。他是在读的时候写的,在读的过程中写的,在读完之后、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写的时候写的。那些笔记里没有‘应该’,只有‘是’。”
“你想找什么?”雷奥问。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双失明的灰白色眼睛朝着奥尔菲斯的方向,像是在注视着他。
奥尔菲斯看着他。
他没有回答。
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他想找的不是书,不是笔记,不是知识。
他想找的是一个人。
一个他以为自己弄丢了、后来发现不是自己弄丢的、再后来发现可能永远找不回来的人。
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但他不需要说。
索菲亚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漂亮灵动的眼睛在走廊的阴影里亮得像两颗星星。
“饭好了。”她说,“今天没有炸厨房,也没有堵烟囱。有一道新菜,你们谁要是敢说不好吃——”
她顿了顿,手里那把切菜的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我就让谁明天吃素。”
茶话室里响起一片笑声。
奥尔菲斯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手里的书放在茶几上,走向门口。
经过弗雷德里克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没有低头看他,没有说什么,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定义为“亲密”的动作。
他只是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
弗雷德里克看着他的背影。
从认识奥尔菲斯的第一天起,他就一直在看这个背影。
每一个背影都不一样,每一个背影又都是同一个人。
他站起身,握着那根手杖,跟着他走了出去。
所有人都在往餐厅的方向走。
弗洛伦斯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走在最前面,拉裴尔和卡米洛并肩走在她身后。
莱昂在最后一刻把扑克牌塞进口袋里,伊万抱着狙击步枪跟在莱昂后面,塞巴斯蒂安把那本《圣经》夹在腋下。
霍恩海姆看了一眼怀表然后把它放回马甲口袋里,施特劳斯扶着雷奥的肩膀走在他右侧。
诺顿一个人走在最后面,维奥莱特和索菲亚在走廊尽头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声从走廊那一头传过来,被六月的风吹散了大半。
艾维站在走廊的阴影里,三只眼睛里的磷光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跳动着。
她没有跟上去。不是不想吃,是不想让索菲亚在饭桌上看见她的面具。
索菲亚每次看见她的面具都会愣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那一下很短,短到任何视力正常的人都不会注意到。
但艾维注意到了。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伊斯人从她肩头飘起来,在她的头顶缓缓旋转,触手张开又收拢,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只有她自己能懂的梦。
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花园里的阳光。
阳光照在她的面具上,三只眼睛里的磷光在白天几乎看不见,只有凑得很近才能看见——
三团极其微弱的、青白色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
她想起母亲。
想起母亲教她的那些东西。
想起母亲说“你不需要上学,你需要的是知道怎么活着”。
她知道了。
她活到了现在。
她还会继续活下去。
餐厅里,长桌上摆满了菜。
索菲亚站在长桌的一端,手里还握着那把菜刀。
“今天的主菜是红酒炖牛肉。配菜是烤土豆、煎芦笋、奶油蘑菇汤。甜点是——谁都不许抢,每人一份,自己吃自己的,谁敢从别人盘子里挖——我就让谁明天、后天、大后天都吃素。”
她看了一眼莱昂。
莱昂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所有人坐下了。
奥尔菲斯坐在长桌的一端,弗雷德里克坐在他的右边,弗洛伦斯坐在他的左边。
其他人没有固定的位置,谁想坐哪里就坐哪里。
塞巴斯蒂安坐在霍恩海姆对面,拉裴尔坐在卡米洛旁边,莱昂坐得离伊万最近的位置——
不是因为伊万需要他照顾。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选了这个位置。
诺顿坐在桌子的最末端,离所有人都最远。
“敬什么?”莱昂举起酒杯。
“敬那些我们没上过的学,”弗洛伦斯看着他,墨绿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和那些我们上过了但没用上的课。”
“敬老乔治。”诺顿说。
安静了一瞬。
“敬圣彼得堡来的老师。”伊万说。
“敬母亲。”霍恩海姆说。
“敬二手书摊。”塞巴斯蒂安说。
“敬赌桌。”拉裴尔说。
“敬酒吧。”维奥莱特说。
“敬修女。”弗洛伦斯说。
“敬地图。”伊万说。
“敬爱我的一切。”艾维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同时响起。
她没有在餐厅里,但她听见了。
弗雷德里克看着自己手里的酒杯。
酒液是暗红色的,在烛光下像一块流动的红宝石。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在敬那些没有出现在这张桌子上的人——
那些教过他的老师,那些他从未感谢过的人,那些把他的手指按在琴键上、说“你要弹出比你自己更大的声音”的人。
奥尔菲斯举起酒杯。
他没有说敬什么。
他只是举起酒杯,然后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
弗雷德里克看着他。
他知道他在敬什么。
窗外,六月的阳光还在。
玫瑰花的甜香还在。
青草的气味还在。
伦敦的雾在远处的泰晤士河上缓缓翻滚,像一个正在做梦的巨人。
欧利蒂斯庄园的餐厅里,二十几个人坐在一起,吃着索菲亚做的红酒炖牛肉,聊着一些不重要的、过了今晚就会被忘记的、但此刻每个人都在认真听的话。
明天,他们还会在这里。
后天,也会。
大后天,也会。
再往后,不知道。
但至少今天,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