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童子亲临(2/2)
对季仓而言,这个方案却几乎全是代价,没有收益。
海泉峰在联合执法队成立之前,最大的价值就是武力威慑。
龙家之所以不敢对海泉岛坊市下死手,就是因为忌惮季仓这个正儿八经坐镇的上品金丹。
青苇岛一役之后,这种威慑力更是达到了顶峰。
龙家现在对海泉峰的态度,已经从“轻视”变成了“忌惮”,这正是季仓想要的。
可联合执法队一旦成立,海泉峰的武力便被制度化了,一切行动都要经过三方协商。
他的威慑力将被大大稀释,存在感也会随之降低。
更要命的是,解语楼在执法队中的席位,名义上代表的是合欢宗和蒋晏的利益,而不是他“释心”的利益。
柳如烟虽是解语楼主事,但执法队队长这个位置,她一个筑基后期根本坐不上去。
蒋晏派来的,多半是那位随行的韩松,或者直接从宗内调人。
这样一来,释心大师在沧溟群岛的地位便尴尬到了极点。
他名义上是海泉峰的峰主、解语楼的供奉、蒋晏的盟友,但在执法队的制度框架下,他既不是队长,也不是任何一方的正式代表,只是一个被架在空中的牌位。
季仓心中雪亮,面上却不露分毫。
蒋晏见他久久不语,便道:
“大师可是对这方案有所顾虑?”
季仓合十道:
“贫僧只是觉得,真人这份方案,对龙家未免太过优厚了些。
龙家这些年勾结海盗、魔教、劫掠散修的事,真人想必也有所耳闻。
如今成立执法队,岂不等于是给了龙家一个合法保护伞?”
蒋晏摆了摆手:
“本座当然知道龙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这世上不是非黑即白的,大师。
龙家在沧溟群岛经营了数百年,盘龙岛上的修士不下千人,附属岛屿上的凡人渔民更是数以万计。
你若把龙家逼急了……这些人都得陪葬。”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罕见的感慨:
“本座年轻时也像大师这般,觉得拳头硬就是道理。后来吃了几次亏,才明白有些事光靠拳头是解决不了的。
龙家这头老乌龟,壳太硬,你砸不碎它,只会把沧溟群岛砸成一锅粥。与其砸锅,不如盖个盖子,让它在锅里慢慢炖。”
季仓沉默不语。
蒋晏见他不接话,又道:
“本座也知道,这方案对大师不太公平。
海泉峰好不容易在沧溟群岛站住了脚,青苇岛那一仗又打得漂亮,本该是趁胜追击的时候,却突然被套了个紧箍咒。
换了本座,也憋屈。”
他话锋一转,“不过大师放心,本座不是那种用完即弃的人。
韩松这次随本座前来,就是来给大师分担的。”
“韩执事?”
季仓微微皱眉。
“对。”
蒋晏点头,“韩松是碧波宗的内门执事,金丹中期修为,处事稳重。
本座已与他谈妥,由他代表解语楼出任执法队队长。
大师你依旧是海泉峰的峰主,解语楼的供奉,不必参与执法队的日常事务。
这样既不会削了大师的脸面,又能让韩松在前头替大师应付龙家那些啰嗦事。”
季仓垂下眼帘,端起茶盏慢慢饮尽,借这个动作掩去眼中的冷意。
蒋晏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本质只有一个——
释心大师这个棋子,在武力威慑阶段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接下来该轮到制度运作阶段了。
而制度运作,不需要一个能随时掀桌子的金丹,需要的是一颗听话的铁钉。
韩松就是这颗铁钉。
韩松的修为是金丹中期,比季仓高一个小境界,放在执法队里正好与龙镇的副手、逍遥派的宫一分庭抗礼。
他又不像季仓这样有很强的独立倾向,碧波宗内门执事的身份也意味着他对蒋晏的服从度更高。
季仓将茶盏搁回桌上,合十道:
“真人的安排,贫僧并无异议。”
蒋晏脸上顿时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那张坑坑洼洼的丑脸挤成一团,愈发显得滑稽。
他上前用力拍了拍季仓的胳膊:
“大师果然是个明白人!本座就知道,大师不是那种纠结于一城一池得失的短视之人。
放心,等执法队的事落定,本座绝不会亏待大师。海泉峰的封地照旧,每月的供奉也照旧,大师只管安心修炼便是。”
季仓面上含笑,心中却已转过无数念头。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因为他很清楚,蒋晏此行绝不是来征求他的意见的。
那份方案从头到尾都是碧波宗高层已定稿的文件,蒋晏只是下来宣布结果的。
他若是此时提出异议,非但改变不了什么,反而会让自己在蒋晏心中从“懂事的好棋子”变成“不听话的麻烦制造者”。
蒋晏又寒暄了几句,便带着韩松去解语楼下榻。
临走前他特意嘱咐,明日上午将在海泉峰正殿召开三方会晤,届时逍遥派的宫一和龙家的龙镇都会到场,正式签署联合执法队的章程。
季仓将蒋晏送出殿门,目送他那矮小却气场十足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
当他回到静室时,白兕正蹲在石桌上,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一副看好戏的派头。
“本座说什么来着?”
白兕嘿嘿笑道,“你这海泉峰峰主,就是个纸糊的老虎。风一吹就倒。”
季仓没有理会它的调侃,盘膝坐下,开始复盘。
青苇岛这一仗,他打得太漂亮了。
漂亮到龙家疼得跳脚,漂亮到蒋晏坐立不安。
正因为他太能打,蒋晏才不得不亲自下场把他按在棋盘上——
因为一个能随时掀翻棋盘的人,对下棋的人而言,才是最危险的。
可现在想这些,已无意义。
联合执法队是大势,他一个人挡不住。
与其螳臂当车,不如顺势而为,在新格局中找新位置。
“释心大师”这枚棋子的身份,怕是要重新掂量了。
季仓目光落在灵植袋中的定海莲上。
定海莲的花瓣依旧舒展着,莲心那团淡金色的灵光核心正对着他,轻轻闪烁。
方才他与蒋晏对话时并未刻意遮掩,定海莲在静室里将整场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它看到了什么?
它看到了这个不可一世的“主人”,被另一个更强大的存在轻而易举地按在了棋盘上。
他再强,也只是一个依附于碧波宗的小卒。
他的海泉峰是别人封的,他的武力威慑是别人纵容的,当他太能打、太不可控时,别人只需一纸公文,便能将他所有的威慑力化为乌有。
但与此同时,它也听到了另一件事。
这个“主人”,面对铁证如山的留影,死不承认;
面对上宗定稿的方案,不动声色地全盘接受。
他明明有掀桌子的能力,却偏偏选择在棋盘上趴着,甘心当一个被架空的牌位。
这份隐忍,比他的武力更让定海莲感到困惑。
定海莲的花瓣轻轻摇曳,妖魂深处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那波动很模糊,说不清是困惑,还是别的什么。
季仓与它对视了片刻,没有说任何话,闭上双眼,开始吐纳。
夜色渐深,海泉峰上下一片沉寂。
峰顶的灵泉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
远处海面上,偶有几点渔火忽明忽暗。
山下,解语楼的丝竹声已歇。
守夜弟子的脚步声,在石阶上轻轻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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