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把书读薄(1/2)
1998年7月24日,星期五,晴,无风。
蝉鸣从早上六点就贴在纱窗上没断过,把整条巷子蒸成一口密不透气的锅。
我到油田图书馆的时候,刚过九点。
太阳已经爬得老高,柏油路面泛着一层白晃晃的亮。车轮碾上去软塌塌的,像碾在一层薄橡胶上。
我把车锁在门口那排铁栏杆上。锁舌弹进锁孔时发出一声脆响,在寂静的上午格外刺耳。
推门进去,一楼阅览室比昨天人多。
靠窗那排坐满了,有几个人面前摊着报纸,头版还是长江抗洪的黑体标题。
一个中年男人趴在桌上打盹,胳膊底下压着一本翻开的《半月谈》,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印,没人叫他。
我往二楼走。木楼梯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一步一响,像在敲一面蒙着厚布的鼓。
二楼自习区还是那十张长桌。
今天靠东墙那排坐了两个人,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在抄笔记,一个短发女生面前摊着英语试卷。
靠窗那张桌子——昨天我和姜玉凤面对面坐过的那张——空着。
窗户开着半扇,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垂下来,被从外面灌进来的风轻轻推着,晃了两下又荡回去,像一只慢摆的钟。
我把书包搁在椅子上,坐下来。
先把昨天那本深蓝色封面的《高等数学》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到第一章第一节。
昨天读到的“e-δ语言”那里,铅笔画的问号还在。旁边她写的批注——“先把数轴画出来,δ是距离,e是精度”——我昨晚在家对着数轴琢磨了半个钟头,总算摸到了点头绪。
但还有两个地方没弄明白。
我把书摊开,又从书包里抽出那四张政治框架纸,叠好放在桌角。
唯物论那张在最上面,右下角那朵红蓝两色画的藤萝花安静地开着。花心里那个“A”被上午的阳光照得微微泛亮。
九点四十分,我正低头在草稿纸上画数轴,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很轻,节奏匀称,不紧不慢。
那脚步声在楼梯口停了一拍,然后沿着过道走过来。
我抬起头。
姜玉凤站在桌子对面,手里拎着那个灰色的帆布笔袋,肩上挎着一个深蓝色的帆布袋。
她今天换了一件浅蓝色短袖,领口齐整,袖口挽到肘弯。齐耳短发被风吹过之后微微偏了偏,别在耳后,露出一小截干净的下颌线。
“御弟哥哥。”姜玉凤朝我点了一下头,嘴角弯了一道很短的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尾音微微往上挑,像一根羽毛从高处落下来,慢慢悠悠的,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耳朵里。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耳根条件反射地热了。
这个称呼,第一次从她嘴里叫出来,是两年前的夏天。
1996年6月30日,采油厂游泳馆。
那天我宿醉未醒,被晓晓拽去游泳。刚走到池边,三颗顶着不同颜色泳帽的脑袋从水里冒出来——姜玉凤、秦梦瑶、莉莉,三个人齐刷刷地对我喊“御弟哥哥,我……喜欢你”。
那是她们四个商量好的“考验”,看我面对三个女生同时表白会怎么选。
姜玉凤打头阵,秦梦瑶跟上,莉莉收尾,最后晓晓补刀——“羽哥哥,你选谁呀?”
那场“四圣试禅心”之后,“御弟哥哥”这个称呼就留了下来。
先是姜玉凤她们几个偶尔叫,后来莉莉叫得最勤,一见面就“御弟哥哥”长、“御弟哥哥”短,叫了差不多一个学期。
再后来她改口叫“莫羽哥哥”,一直叫到现在。
兜兜转转,这个称呼又转到姜玉凤这儿了。
她叫得跟莉莉不一样。
莉莉叫“莫羽哥哥”的时候声音是软糯的,尾音往下沉,带一股子依赖的劲儿。
姜玉凤叫“御弟哥哥”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尾音轻轻一挑就收住了,像一个人走过一片安静的水面,脚尖在水面上点了一下就走。
水面上那圈涟漪还在慢慢往外扩,人已经走远了。
算了。
只要她开心就好。
“玉凤姐,你昨天不是说好了不叫了吗?”我嘴上抱怨着,手已经伸过去把对面那把椅子往外拉了一下。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姜玉凤走过来,在对面那把椅子前坐下来。
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她把帆布袋搁在桌角,抬起目光看着我。
“再说了,叫你‘御弟哥哥’你耳朵会红,红得挺好看的。”姜玉凤嘴角弯着,眼睛里那层光晃了一下。
“我耳朵没红。”我搓了一下后脖子,把草稿纸往旁边推了推。
“现在红了。”姜玉凤抬起下巴,朝我耳根的方向轻轻点了一下。
“昨天那道题,极限的定义我琢磨明白了。但后面那个‘无穷小’和‘无穷大’的关系,还有点模糊。”我把笔搁在草稿纸上,指尖在纸边压了一下。
姜玉凤从帆布袋里抽出一本笔记本。
浅灰色的硬壳封面,边角磨得发白,但整个本子平平整整,没有一处卷角。
“无穷小和无穷大,”姜玉凤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叠着,“你先把它们当成两个方向。无穷小是往零的方向走,越走越近,但永远碰不到零。无穷大是往反方向走,越走越远,没有尽头。”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拍。
“但它们之间有一个关系——无穷小的倒数,就是无穷大。你记住这个,后面的极限运算就顺了。”姜玉凤的指尖在桌面上又点了一下,像在给那句话盖章。
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式子。
姜玉凤看了一眼,手指在桌面上一划:“这个方向是对的。但你把‘无穷小’写成‘很小的数’了。无穷小不是一个数,是一个过程。它在动,不在那儿站着。”
“过程。”我把笔搁下来,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它在往零走,但你永远不能把零写上去。你写零,它就不动了。”姜玉凤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我重新拿起笔,把那个地方改了一下。
姜玉凤在对面看着,目光落在我笔尖上的时候很专注,像在检查一道实验数据。
“御弟哥哥,”姜玉凤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随口想起的事,“你昨天那四张政治框架纸,我回去想了想。”
“怎么了?”我抬起头。
“你拿来我看看。”姜玉凤把手掌朝上摊开在桌面上,手指朝我勾了一下。
我从桌角把那四张纸拿起来,隔着桌子递过去。
姜玉凤接过去的时候动作很轻,指尖捏着纸的边缘,像拿一件容易折坏的东西。
她把四张纸在桌面上铺开,一张一张排好——唯物论、辩证法、认识论、人生观,四张并排。
她看得很慢。目光从第一张的顶部开始往下走,一行一行,每一个箭头、每一个红蓝黑的标记都跟着看过去。
翻到唯物论那张右下角那朵藤萝花的时候,姜玉凤的指腹在纸面上停了一拍。
花瓣的红蓝两色在灯下叠出深浅不一的色块。
花心里那个“A”被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极轻的一下,像在确认那是一个字还是一笔画。
“这朵花画得挺好。”姜玉凤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拍,“但花心里这个‘A’——”
“随便画的。”我把手搁在桌沿上,指尖在木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我知道是随便画的。”姜玉凤把那朵花又看了一眼,嘴角那道弧往上弯了一点点。
“但你画的时候用了两种颜色。红色画花瓣,蓝色点花心。”姜玉凤的手指在那朵花上方悬了一拍,“以后你画每一科的框架,都可以用这个方法。一色标核心,二色标延伸,三色标易错。比单纯记笔记强。”
她把四张框架纸叠好,放在桌面上推回来。
手指离开纸面的那一瞬,姜玉凤的拇指在纸缘上多停了一拍,像把什么东西按进了纸里才松手。
然后她从自己的帆布袋里抽出一本笔记本。
浅灰色的硬壳封面,和刚才那本不一样。这一本更厚,书脊用透明胶带缠过一道,胶带边缘已经微微发黄,但整本笔记平平整整。
“你看看这个。”姜玉凤把笔记本推过来,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我翻开。
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六科压缩——物理、化学、生物、数学、语文、英语。”
上都标着一个数字,像一张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坐标。
“这是第一遍。”姜玉凤指着那张表说,声音放得很平。
“把六科的所有知识点列出来,不分主次,全部过一遍。你把书翻开,每一章每一节都标出来,写在这张表上。写完之后你就知道,六科一共有多少个知识点。”姜玉凤的指尖沿着表的横轴缓缓划过去,像在丈量一段路程。
“有多少?”我盯着那张表,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数字方阵上。
“两千三百多个。”姜玉凤把手指点在表的最右下角,那里写着一个数字。
笔迹比旁边的都要重,蓝黑色的墨把纸面压出了浅浅的凹痕。她在那一点上又按了一下,指腹压着那个数字。
“这是第一遍。这叫‘把书读薄’。”姜玉凤抬起目光看了我一眼,声音落得很稳。
我盯着那张表看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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