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把书读薄(2/2)
密密麻麻的数字排成整齐的方阵,像一支列队完毕的军队,安静地等在纸面上。
纸页的边缘被翻得微微起毛,有些数字旁边用铅笔打了极小的钩,有些画了问号,有些被红笔圈了又划掉,划掉的痕迹干脆利落,没有犹豫。
“第二遍,”姜玉凤翻到笔记本的第三页,手指在纸面上一敲,“开始归类。把这两千多个知识点按‘必考’‘常考’‘少考’‘不考’分成四堆。必考的那一堆用红笔圈出来,常考的用蓝笔。少考和不考的直接划掉。”
她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红笔,在笔记本的页边画了一道,又在旁边画了一个更短的,然后一段极短的。
“这是第四遍。”姜玉凤把笔搁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拍。
“把二十张纸再压缩成十张。十张再压成五张。最后每一科只剩下一张纸。这一张纸上的东西,就是你走进考场之前最后看的东西。”姜玉凤的手指在桌面上从右往左划了一道,像在推一扇关上的门。
她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两行字,一行写着“语文:四页”,一行写着“历史:三页”,中间用箭头连着。
“这一页是我给自己看的。每一科最后压缩到几页,写在上面。”姜玉凤合上笔记本,手指在封面上压了一下。
“这叫‘把书读厚’。因为你每压一次,都要把知识点重新理解一遍。不是抄,是重新消化。”姜玉凤的拇指在封面的透明胶带上蹭了一下,像在抚一道旧痕。
我把那本笔记本合上,指腹在封面上轻轻抚了一下。
浅灰色的硬壳,边角磨得发白,透明胶带缠过的那一道微微凸起,像一道已经结了痂的疤。
“御弟哥哥,”姜玉凤把笔记本收回帆布袋里,拉链拉上的声音细密而均匀,“你政治这四张框架纸,比我细。”
“啥?”我把手从笔记本上收回来,以为听错了。
“我说,你的框架纸比我细。”姜玉凤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得很,像在陈述一个她已经验证过的事实。
“我画框架的时候只画知识点本身。你在这四张纸上还标了方法论、课本原句、易错点。”姜玉凤的目光落在框架纸的边角上,嘴角那点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连‘晓晓回来看’这种话都写在上面了。”
我搓了一下后脖子,耳根又开始发热。
“你以后做历史框架,就用这个方法。”姜玉凤抬起手,手指在空气里虚画了一个框。
“历史的时间轴就是你的框架。每一个朝代是一个节点,每一个节点上有政治、经济、文化、外交四条线。”姜玉凤的手指在空气里画了四条平行的短线,“你把这四条线画清楚,历史就活了。”
“数学呢?”我把笔在指间转了一下。
“数学没有框架。”姜玉凤回答得很干脆,手掌在桌面上轻轻一压,“数学只有题型。你把每一个题型吃透,比画框架有用。但英语有框架。词汇、语法、阅读、写作,四条线。词汇是基础,语法是规则,阅读是输入,写作是输出。你把词汇和语法吃透了,阅读和写作自然就上来了。”
我拿起笔,在她刚才写的那张草稿纸背面记了几行。
姜玉凤看我写完,点了点头。
“御弟哥哥,”姜玉凤站起来,把帆布袋挎在肩上,侧过身看着我,“你每天背二十个单词,这个量正好。但你不要今天背明天忘。你按艾宾浩斯记忆曲线排。新词背完,隔一天复习一次,隔三天再复习一次,隔七天再复习一次。四次之后,想忘都忘不掉。”
“艾宾浩斯?”我把那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两下。
“书里写的。”姜玉凤伸手在那本《高等数学》的封面上敲了一下,指节碰着深蓝色的硬壳,发出一声轻响,“你看书的时候往后翻翻。有些东西前面看不懂,后面翻着翻着就通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侧过半个身子看了我一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短发边缘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边。
“御弟哥哥,”姜玉凤的声音又放轻了,尾音微微往上挑,“你昨天那朵花画得挺好。花心里那个‘A’——是晓晓名字里的‘晓’字拆出来的吧?”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应,她已经转过身往楼梯口走了。
脚步声很轻地穿过十张长桌之间的过道,下了木楼梯,越来越远,最后被一楼翻报纸的声响盖住。
我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那四张政治框架纸。
唯物论那张右下角,那朵红蓝两色的藤萝花安静地开着,花心里那个“A”被阳光照得微微泛亮。
两年前那个夏天,姜玉凤顶着青碧色泳帽从水里冒出来,手里举着橙色水枪,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御弟哥哥,我……喜欢你!”
那是她们四个商量好的考验,可姜玉凤说那话的时候,眼神清亮得不像在演戏。
后来我选了晓晓,她也没再提过什么。
如今她又叫回这个称呼了。
声音是平的,尾音轻轻一挑就收住了。
莉莉叫“御弟哥哥”的时候声音是跳的,带一股子撒娇的劲儿,叫了一阵就不叫了,改口叫“莫羽哥哥”,一直叫到现在。
姜玉凤叫“御弟哥哥”的时候,像一个人走过一片安静的水面,脚尖在水面上点了一下就走。
水面上那圈涟漪还在慢慢往外扩,人已经走远了。
算了。
只要她开心就好。
我低下头,把《高等数学》翻开到第一章第二节。
她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一条数轴,数轴上标着“0”和“1”,中间画了一个极小的点。
旁边写着:“任何两个数之间,都有无穷多个数。你永远找不到两个相邻的数。所以极限永远存在。”
我盯着那条数轴看了很久。
那个极小的点落在0和1之间,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更小的方向。箭头末端写着:“往小处走。走到你够不着的地方,答案就在那儿。”
十一点半,我把《高等数学》和框架纸收进书包,站起来准备走。
经过二楼阅览室的还书架时,余光扫到架子上放着一摞旧报纸。
最上面那张是《参考消息》,日期是1998年7月20日,头版右下角有一篇关于高校扩招的报道,标题被折了一道,但能看清“1999年高校招生规模将扩大”几个字。
我把那张报纸抽出来,站在架子旁边看完了那篇报道。然后折好,夹进自己的书包里。
走出图书馆大门的时候,阳光已经爬到台阶最上面一级。
我推车经过校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风从沙河方向吹过来,把树叶翻了个面,深绿和浅绿交替闪了一下。
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院子里收衣服。
浅蓝色的被单从晾衣绳上扯下来,抖了两下,布面在午前的阳光里鼓起来又落下。
“回来了?”母亲把被单搭在胳膊上,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嗯。”我把车支好,经过藤萝架的时候停了一下。
最东边那一串豆荚,第三颗的裂缝比昨天又宽了一点,边缘卷曲得更厉害了,露出一线浅绿色的内壁。
我伸手碰了一下,指尖触到干燥的壳面,粗糙得像一小片被晒干的树皮。
母亲在身后喊了一声:“小羽,桌子上有信。”
我转过头。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封信。米白色的信封,邮票贴得端端正正。收件人写着母亲的名字。
信封已经拆开了,信纸被抽出来叠好放在旁边,纸面朝下。
我经过的时候,余光扫到信纸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写的小字。
字迹和之前那封不一样,更细,更收敛,落在纸面偏左的位置,大约占了半行。
收笔处有一个向下的弧线,像一个人说完一句话之后没有立刻停下,在末尾多留了一个弯。
我没有停步,继续往楼上走。拖鞋踩在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书房里,铜鸟安静地停在桌角。半张的翅膀在台灯的光里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我把书包放下,抽出那四张政治框架纸,铺在桌面上。
唯物论那张右下角,藤萝花里的“A”还亮着。
我又从书包里抽出那张《参考消息》,折好,压在框架纸
然后坐下来,把草稿纸上她写的那些话重新看了一遍。
“先把书读薄,再读厚。”
“一色标核心,二色标延伸,三色标易错。”
“想忘都忘不掉。”
我拿起笔,在计划本上记了几行。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声音沙沙的,窗外的蝉鸣又响起来了。
有些人的强大是刻在骨子里的。她把自己走过的路画成框架,写满批注,然后摊开在桌面上,说“你看看这个”。
她给的不是一本笔记,是一张她已经走通了的路线图。
她叫我“御弟哥哥”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尾音轻轻一挑就收住了。
像一个人走过一片安静的水面,脚尖在水面上点了一下就走。水面上那圈涟漪还在慢慢往外扩,人已经走远了。
风从窗外吹进来,把框架纸的边角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那朵藤萝花还在开着。
【余味金句】
她把六科压缩成二十张纸,又把二十张纸压成十张。她说这叫把书读薄,也叫把书读厚。她把笔记本推过来的时候,封面上还带着透明胶带缠过的那道旧痕。她叫了一声“御弟哥哥”,声音是平的,尾音轻轻一挑就收住了。那朵藤萝花里藏着的“A”还在亮着,像一条已经走通的路,被重新点亮了坐标。
【追更钩子·情感钩子】
我把那张《参考消息》折好,压在政治框架纸,全国普通高校招生规模将在今年基础上进一步扩大。”日期是1998年7月20日。
那一天的报纸,母亲也收到了一封信。信纸背面那个向下的弧线,像一个还没写完的句号。
两封信,一封从郑州来,一封不知往哪儿去。那篇报道压在框架纸
而“御弟哥哥”这个称呼,从两年前游泳馆那场“四圣试禅心”开始,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莉莉叫了一阵就不叫了,改口叫“莫羽哥哥”,一直叫到现在。姜玉凤叫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尾音轻轻一挑就收住了。但平的那一声里,藏着的东西比跳的更多——像一枚被按进纸面的图钉,拔出来的时候,孔还在。